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层薄纱,轻轻地覆盖在意识表面。
格雷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医疗翼特有的、高高的天花板,陈旧但洁净的木梁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异常沉静。
他静静地躺了一会儿,让感官慢慢苏醒。
然后,他感觉到了——左眼深处,那片一直存在的冰凉阴影,变得不一样了。
它还在那里,甚至感觉更……浓郁了。像一滴浓墨在清水里缓缓化开,更深,更沉。但那种挥之不去的“异物感”,那个隐约提醒他这力量来自别处的、陌生的印记,却淡去了许多。
它依然冰凉,却不再那么“扎人”。仿佛经过昨天那场生死边缘的挣扎,这份力量终于褪去了一层坚硬的外壳,开始更柔和地贴合他自己的轮廓。
一种奇异的、带着些许不安的“拥有感”,悄然滋生。
格雷试着动了动身体。肌肉传来熟悉的酸痛,但肋下和手臂那些可怕的伤口处,只剩下一片紧密包裹下的、愈合时特有的麻痒。
医疗翼的修女们手艺很好,或者,是莉娅那纯粹的神圣能量起了关键作用。总之,身体的基本机能恢复了。
他慢慢坐起身,亚麻布床单摩擦着皮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晨光已经相当明亮,从高窗斜斜地射入,在石板地面上投下几块明晃晃的光斑。光斑的边缘随着窗外树叶的摇曳而轻轻晃动,带着一种与医疗翼内部静谧格格不入的活力。
格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扇窗吸引。
他挪到床边,双脚触到冰凉的地板,慢慢走到窗边。手掌贴上粗糙的石质窗台,微微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
窗外,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训练场上,学员们已经开始了上午的课程。远处有人在进行体能训练,整齐的呼喝声充满朝气;近处的小组正在练习战术配合,时而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或懊恼的抱怨。
阳光慷慨地洒在每一个人身上,将深灰色的制服也镀上了一层暖意。有人在擦汗,有人在互相纠正动作,有人趁着教官不注意偷偷活动酸痛的肩膀……充满了琐碎、真实又蓬勃的生命力。
一种尖锐的、近乎生理性的痛苦,猝不及防地攥住了格雷的心脏。
他站在那里,指尖微微收紧。
实战课……昨天的表现会换来怎样的评价?他在课程的一半昏迷了,大概率又会是不及格,接着啃一个月的黑面包。
他不讨厌战斗,但也谈不上喜欢。
可是……昨天,在生死关头,那些技巧却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定住影子,制造泥沼,在绝对的黑暗中感知方位……精准,高效,几乎像呼吸一样本能。
你是个天生的战士——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这个念头让他皱了皱眉头。
他只想当一个面包师。一个普普通通,每天清晨在面团香气中醒来,用温度和耐心唤醒麦子灵魂的面包师。
让刚出炉的热面包,温暖早起赶工的人们冰冷的双手;让一点点蜂蜜或果干带来的甜,点亮孩子们的眼睛。
就待在自家的铺子里,父亲在后面揉面,母亲在前面招呼客人。傍晚关了店,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饭,说说今天的面包卖得好不好,街坊又有什么新鲜事。
研究如何让面包更松软,如何让表皮更酥脆,如何用有限的材料做出让人幸福的味道……这些才是他愿意倾注热情去琢磨的“技巧”。
那些战斗的本领?它们甚至比不上一手好的发酵技术来得让他有成就感。
可是,没办法了。
影魔与炎魔那场将他卷入的争斗,已经粗暴地改写了他人生的配方。
平凡温暖的日子像被打翻的牛奶,渗入石缝,再也收不回来。
他被抛到了这条路上,手里攥着不属于自己的、冰冷而危险的力量,站在这个格格不入的地方。
格雷的脑海里闪过那个红发竖瞳的少女。
要在这条路上走多久,战斗多少次,才能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在她的火焰面前,护住自己那间飘着麦香的小小铺面?
这个念头刚浮起,一股冰冷的、近乎滑稽的无力感便攫住了他。
他们之间的差距,大得就像试图用一捧溪水去扑灭山火。
格雷久久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阳光下的喧嚣。光影在他脸上缓慢移动,从一侧爬向另一侧。医疗翼里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充满活力的声响。
那声响越热闹,他心底的寂静就越发深重。
时间仿佛失去了流速。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走廊里传来一阵熟悉的、略显笨重的脚步声,还伴随着纸袋摩擦的窸窣声,和一声压低的、含糊的嘟囔:“……是这间吧?可别走错了……”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犹豫了一下。
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奥托·霍夫曼圆润的脸庞探了进来,额头上还带着细汗,呼吸有些急促,好像是一路小跑过来的。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房间,落在窗边的格雷身上时,猛地一亮。
“船长!”他像是松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欢喜,却又下意识地压低了,怕吵到医疗翼的宁静。
他侧身挤进来,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看起来有些分量。
“你都能下床啦?太好了!”奥托快步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把纸袋放在床边的小柜子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纸袋口松开,露出里面几个红润饱满的苹果,还有用干净油纸包好的、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散发出一点淡淡的、诱人的甜香。
他这才有空仔细看向格雷,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色和缠着绷带的地方,圆脸上满是关切:“脸色还是有点白……不过精神看起来好多了!伤口还疼得厉害吗?我给你带了点炖菜垫垫肚子。”
“昨天……实战课的结果,”格雷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看向奥托。
“我……及格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