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实战课的结果,”他看向奥托,问出了那个悬了一整夜的问题,“我……及格了吗?”
奥托正笨拙地试图用单手掰开一个苹果,闻言动作顿住了。
“呃……及格了!”他用力地点了下头,像是要给自己增加说服力.
“61分!哈斯克教官亲手批的,刚及格一分!我亲眼在告示栏看到的!”
61分。
这个数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格雷沉寂的心湖,漾开一圈微弱的、谈不上喜悦、更多是如释重负的涟漪。
不及格的阴云暂时散开了,至少,他不必再面对那能敲出闷响的黑面包和刷锅水般的稀粥。
一种最底线的、属于生存的保障,被艰难地握住了。
“那……后来呢?”格雷追问,“我是说,我晕过去之后。”
他记得的最后一幕,是剧痛和黑暗淹没过来,以及那三只影犬逼近的猩红瞳孔。
“后来?后来就简单啦!”奥托语气轻快了些,顺手把掰开的一半苹果塞到格雷手里。
“你倒下后,那三只家伙不是正好扑到你刚才的位置嘛,位置完全暴露了。柯尔特那家伙,反应是真快,立刻又搓了——哦,是构筑了另一支魔法箭,咻一下就解决了一只。雷克斯也跟打了鸡血似的,冲上去两拳就把剩下两只捶趴下了。第二波就这么结束了。”
奥托咬了一大口自己那半苹果,汁水丰沛,他满足地嚼着,声音有些含糊:
“哈斯克教官宣布防守成功的时候,你都快没气了,莉娅小姐的治疗术跟不要钱似的往你身上砸……然后我们就被赶来这里了。”
格雷默默咬了口苹果。
清甜的汁液在口中漫开,带着新鲜的、属于阳光和泥土的朴素味道,很好地抚慰了喉咙的干渴。
这平凡的滋味,比任何复杂的情绪都更让他感到踏实。
及格了,有正常食物了,还活着。对现在的他来说,这就够了。
格雷其实不太怕那种剧痛。
真正让他厌恶的是疼痛的过程——比如黑面包划嗓子,或者摔倒后慢慢肿起来的淤青。
而昨天那种伤太快了,快到他甚至没来得及“感受”到疼,意识就先一步中断了。
所以此刻回想起来,更像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留下的只有身体深处那种陌生的沉重感。
奥托吃完苹果,把果核精准地扔进角落的垃圾桶,拍了拍手,然后,他脸上那种因为分享消息而带来的短暂光亮,慢慢地、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
他胖胖的身体陷在硬木椅子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子上的一个线头。
“不过啊,船长,”
他开口,声音低了下去,没有了刚才讲述战斗时的利落,带上了一种格雷熟悉的、属于他们这种“吊车尾”的沉闷。
“及格是及格了,可也只是这次实战课及格了。”
格雷看向他。
奥托叹了口气,那叹息从他宽阔的胸腔里发出来,显得格外沉重。
“我打听过了,这学期的期末考核,跟往年一样,是‘小队定位战’。五人一组,在角斗场里对抗,最后按排名打分。”
他顿了顿,抬起小眼睛看了看格雷。
“排名靠前的队伍,毕业时军衔评估会很高,前途一片光明。而垫底的队伍……”
他没说完,但格雷明白了。
不及格。无法毕业,只能留级,等待下一次不知结果的考核。
像钝刀子割肉,在这座塔里无限期地煎熬下去。
“雷克斯那种人,肯定有一堆人抢着要跟他组队。莉娅小姐也是,柯尔特……虽然他成绩一般,但也算有魔法天赋啊。”
奥托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
“可我们呢?你,我……两个实战课勉强及格,理论课也稀里糊涂,魔力评估更是一团糟的吊车尾。”
他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闪着乐观或担忧光芒的小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清晰的、沉重的迷茫。
“会有谁……愿意跟我们组队呢?”
这句话,他不是在问格雷,更像是在问这间空旷的医疗翼,问窗外那片他们似乎永远无法真正融入的阳光。
“组不起合格的队伍,就连参加期末考核的资格都没有。就算勉强凑齐了人,去角斗场里……恐怕也是最早被淘汰的那一拨。”奥托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满不在乎的笑,却失败了,只形成一个苦涩的弧度,“那样的话,别说毕业了,我们可能……永远都要困在这里了。”
他坐在那里,不再说话,只是呆呆地望着地板,身上透出一种与他的体型不相称的、近乎脆弱的消沉。
格雷手中的苹果只剩下了核心。他慢慢放下它,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微黏的甜意。
窗外,悠长的钟声敲响了,预示着下一堂课的开始。
远处再次传来学员们奔跑集合的脚步声,充满朝气和目的性。
而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永远困在这里”的阴影,伴随着奥托那句迷茫的“会有谁愿意跟我们组队呢”,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来。
“刚刚是打铃了吗?”
“好像是。”
“战争理论课!是铁面莫里森的课!”
奥托腾地站起来,脸上血色褪尽。
“缺课会扣光平时分的!”
平时分,对于他们这些在及格线边缘挣扎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快走!”
奥托也顾不上手臂还吊着,一把抓起柜子上剩下的那个苹果塞进怀里,另一只手就要去拽格雷。
“被记缺勤就完蛋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熟悉的、属于“差生”的慌张。
冲出门,在阴冷的走廊里狂奔。脚步声凌乱地回荡。
冲过露天廊桥时,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教室后门正在缓缓闭合。
“等等——!”
奥托用肩膀撞开最后一道缝隙,格雷侧身滑入。
两人撑着膝盖在教室后门的阴影里喘气。肋下抽痛,满头冷汗。
莫里森教官毫无起伏的声音渗出来:“……现在开始点名。”
他们猫着腰,迅速溜进最后一排仅剩的两个空位。木椅承受重量时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格雷靠上坚硬的椅背,终于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狂跳的心脏慢慢平复,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他面前空白的笔记本上,晃着一小片令人安心的光斑。
而旁边的奥托,还在小口小口地喘着,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珍惜地捧着那个抢救回来的苹果,“咔嚓”咬下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