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时，格雷只觉得肋下那隐隐的抽痛和紧绷的神经，比听课更累人。
“我回宿舍躺会儿。”他一边收拾空白的笔记本，一边拍了拍看着窗外发呆的奥托。
奥托不疑有他，只挥了挥他那只好手：“行，好好休息！晚饭我喊你！”
看着奥托高大圆滚滚的背影消失在涌向食堂的人流里，格雷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了与宿舍区相反的方向。
图书馆那扇包着铁皮、需要用力才能推开的厚重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拢，勉强隔绝了走廊上的脚步声和远处的操练口号。
空气里有股灰尘、旧纸和劣质油墨混合的味道，谈不上难闻，但也绝称不上“书香”。
光线有些昏暗，高高的窗户积着灰，透进来的日光显得有气无力，勉强照亮一排排蒙尘的深色木制书架。
书架排列得过于紧密，通道狭窄，上面塞满了按编号分区的卷宗、手册和硬壳书籍，大多封面陈旧，标题直接了当，鲜有装饰。
脚步声在空荡的地板上会发出轻微的回响。
格雷熟门熟路地拐过几个书架，走到最靠里、也是光线最差的一个角落。
这里存放的多是些过时的后勤条例和各地风物志，少有人来。他常坐的那把木椅，一只腿还有些不稳。
他走到常坐的那个靠窗的角落，放下空荡荡的书包。
往常，他会先拿出基础识字课本和文法手册，刚来的时候，他连字都认不全，这才是他理论课不及格的原因。
然后，作为“奖励”和唯一的慰藉，他会溜到“后勤与军需”分类的书架前。
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几本边角都磨毛了的《大陆谷物图鉴》、《军用便携口粮制备浅析》，甚至一本破旧的《北境乡村烘焙笔记》。
只有翻动那些印着麦穗、面包窑和熟悉食材插图的页面时，紧绷的神经才会真正松弛下来，仿佛又回到了弥漫着面粉尘埃的午后。
但今天，他坐立不安。
奥托那句“会有谁愿意跟我们组队呢”，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
书摊在桌上，窗外的光斑慢慢爬过纸面，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烦躁地站起身，在寂静的书架间漫无目的地游荡。
指尖划过冰凉的书脊，那些烫金的、深奥的标题一闪而过：《基础战斗博弈理论》、《魔法师战争演化史》、《魔导机械构造学基础》……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令人望而生畏的壁垒。
他停在了“战斗技艺与个人修行”区域。
这里的书脊大多厚重，颜色沉暗。
他抽出一本《基础体能锻造与近战入门》，翻开，里面满是肌肉解剖图和复杂的发力讲解，配图的人形个个筋肉虬结。
他默默放了回去。又抽出一本《低阶法术模型构筑指南》，密密麻麻的符文和魔力回路示意图让他眼花缭乱，更别提那苛刻的“元素亲和力”要求。
我到底能做什么？
这个念头尖锐地浮现出来。
战士、法师、治疗师、刺客……这座塔衡量人的标准，这些通往“及格”和“毕业”的路径，似乎没有一条是为他准备的。
一个身体不算强壮、没有法术天赋、理论课一塌糊涂、连鸡都不敢杀的面包师儿子。
深深的自我怀疑，混合着对未来的焦虑，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了他。他背靠着冰凉的书架，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了膝盖。
就在这时，旁边书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翻找声，还有小声的、带着明显困惑的嘀咕：
“怪了……明明该在这排的……”
格雷转过头，看见柯尔特正踮着脚，手指在一排书脊上摸索，鼻梁上的眼镜滑下来了一点也顾不上推，眉头皱得紧紧的，完全沉浸在寻找的困境里，甚至没注意到近处的格雷。
“那个……柯尔特？”格雷下意识地出声。
柯尔特猛地转过头，厚厚的镜片后面，那双总是显得有些茫然的眼睛，在看到格雷时眨了眨，好像花了点时间才把眼前的人和名字对上号。
“哦，格雷。”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很自然地问。
“你也来找东西？真少见，平时这个时间你不是都在那边看怎么烤面包的书吗？”
这话说得太直接，太自然，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完全没有嘲讽或探究的意思，就是单纯地陈述一个他观察到的事实。
可正因为这种纯粹，反而让格雷那点隐藏的焦虑无处遁形，脸上顿时有点发烫。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跑到“战斗技艺”区来发呆。
他脚步有点拖沓地走过来，看了看格雷空空的手和面前积灰的桌子，很直接地问。
“你在找什么？我对这里还算熟悉，可以帮你找。”
“我……没什么具体想找的。就是……在想期末小队作战的事。”
“小队作战。”柯尔特点了点头，“确实需要提前规划。五人队伍，最优配置需要考虑职业互补、作战协同……”
他习惯性地开始分析，但随即停住，推了推滑落的眼镜，看向格雷，话锋非常自然地一转。
“你找到队友了吗？？”
这问题直接得让格雷喉咙发紧。
他摇了摇头，声音更低：“……没有。”
“哦。”柯尔特应了一声。
然后，他几乎是紧接着，用讨论“今天食堂有豆子汤”一样的平常语气说。
“那，我可以加入你的队伍吗？”
“什么？”格雷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可以加入你和奥托·霍夫曼的队伍，参加期末的小队作战。”柯尔特清晰地重复。
格雷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你……为什么？”
柯尔特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歪了歪头，露出一点真实的困惑，好像格雷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
“为什么？因为我也没组队啊。”
他走上前，伸出那只没抱笔记的手，在格雷僵硬的肩膀上，不太熟练地、略显生硬地拍了两下。
“不用过度焦虑，伊莱亚斯·格雷同学。”柯尔特看着他，镜片上反射着图书馆窗口的彩光，“及格不是难事。”
说完，便抱着他那本巨大的笔记，转身走向另一个书架，继续找书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