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里面的单间住着雷克斯·斯通。
他全身缠满绷带，多处骨折，内脏受损，脸上残留着未能完全消退的淤青和一道可能会留疤的裂口。
北境矿业伯爵派来的家族医师和秘书在走廊外交谈，声音压抑着愤怒。
哈斯克教官亲自送来的处分通知——严重记过，所三个月内不得参与任何评级与晋升评估——被随意地扔在床头柜上，压弯了一枝名贵的探病鲜花。
雷克斯醒着的大部分时间，都只是沉默地盯着天花板，那双总是盛满倨傲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冰冷的阴郁和一丝尚未散尽的、对那股野蛮力量的惊悸。
中间的双人病房则安静得多。
格雷靠在床头，左臂打着固定，肋下和胸腹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他的炼金义眼被暂时取下维护，空洞的眼眶盖着纱布，仅剩的右眼望着窗外飞过的鸟群，显得有些安静。
隔壁床上，奥托·霍夫曼像一头冬眠后初醒的熊，庞大的身躯把病床衬得有些娇小。
他胸口包裹得严严实实，额角贴着敷料，但气色反而比格雷红润些。
他正笨拙地试图用一只手剥开护士留下的橘子，汁水弄了一手。
“船长”
奥托压低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憨笑和一点残留的后怕。
“你说……我当时那样，是不是特别吓人？”
格雷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一夜奥托赤红双瞳、状若疯魔的样子，已经深深烙在他的记忆里。
“是有点吓人。”他诚实地回答，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但也……很厉害。谢谢你，奥托。”
奥托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连忙摆手，差点把橘子掉在地上。
“没、没什么！是他先要弄瞎你……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觉得，不能让他那么干……”
他越说声音越小，低头看着自己粗壮却此刻显得无力的手掌，语气变得迷茫。
“就是……身体自己动了，还变得……很奇怪。”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
哈斯克教官走了进来。他依旧抱着胳膊，眼袋沉重，但目光扫过两人时，少了些平日的冰冷，多了点复杂的审视。
他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皮质档案袋。
“恢复得怎么样。”是陈述句，不是问候。
“还好，教官。”格雷坐直了些。
奥托也赶紧把橘子放下。
哈斯克没在意这些小动作，走到两张床之间的空处，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
“雷克斯·斯通的处分你们知道了。”
他开口，声音平淡。
“你们俩，奥托·霍夫曼，正当防卫，但力量失控，造成同学重伤，予以警告，观察后续稳定性。伊莱亚斯·格雷。”
他看向格雷。
“被动卷入，使用未报备能力参与斗殴，同样警告，能力详情需补报。”
很标准的处理，各打五十大板，但明显偏向了他们。
教官的目光在奥托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奥托·霍夫曼，边境石磨坊主的儿子。”
他慢慢说道。
“档案上只写了这些。但现在看来，你祖上可能有点……特别的东西。”
奥托的身体僵住了。
“蛮族的后裔，虽然稀薄到几乎无法检测，但在极端情绪刺激下，仍有可能激发。”
哈斯克像是在念一份学术报告，但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感慨。
“力量、韧性、痛觉钝化、以及短时间内近乎不死的生命力……典型的特征。怪不得，你理论课一塌糊涂，体能数据却总在及格线上挣扎。”
奥托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哈斯克又转向格雷，眼神更深了些。
“至于你，伊莱亚斯·格雷。”
他扬了扬手中的档案袋。
“你的准入档案是加密的，权限很高。我能看到的部分，只写着‘特例插班’，‘观察对象’，后面跟着一串我看不懂的编码和……一个我都没资格查询的部门印章。”
“能进这座塔的，没一个人是简单的。”
哈斯克教官最后看了一眼这两个伤痕累累、背景成谜的少年，转身走向门口，只留下一句低沉的话。
“把伤养好。以后的路，恐怕不会太平坦。”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鸟叫显得格外清晰。
奥托消化着关于自己血脉的惊人信息，表情变来变去，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不知是庆幸还是忧虑的叹息。
格雷则看着那个普通的皮质档案袋，指尖无意识地擦过左眼覆盖的纱布。
加密档案，观察对象……克雷雅，炎魔与影魔……
为了什么？
培养他，然后投入那场人与神的战争？
疑问像潮水般涌来，但他此刻只是觉得疲惫。
就在这时，病房门再次被敲响。
这一次，推门进来的是莉娅·晨星。
她依旧穿着整洁的学员制服，银白的长发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朴素的藤编食盒。
深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房间，在格雷和奥托身上停了停，然后微微颔首。
“看来你们恢复得不错。”她的声音清澈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她走到两张床中间的小桌旁，放下食盒，打开。
里面是两人份的、看起来相当不错的病号餐，甚至有两小碗点缀着果干的凝乳。
“莉、莉娅小姐？”奥托受宠若惊，结结巴巴。
格雷也感到意外，点了点头：“谢谢。”
莉娅并没有立刻离开。
她摆放好餐具，动作不急不缓，然后抬起眼，看向两人。
“我查阅了这次事件的完整报告，也听取了哈斯克教官的部分评估。”
她的话语直接而清晰，没有任何迂回。
“雷克斯·斯通的作为，违背了骑士的基本准则。而你们在绝境中的反应……”
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
“展现了值得注意的特质。”
她的目光落在格雷缠着纱布的左眼上，又转向奥托那壮硕的身躯。
“期末的‘小队作战’即将到来，这关系到我们所有人未来的去向。”
莉娅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说出的内容却让格雷和奥托屏住了呼吸。
“我观察过你们的组合。格雷，你的能力虽然不稳定，但具有极高的战术变数。奥托，你……拥有尚未完全开发的潜在力量。而柯尔特·兰开斯特，他其实是个精通各类法术的高手。”
她微微吸了口气，仿佛下定了某个决心。
“因此，我，莉娅·晨星，正式提出申请。”
她看着格雷，眼神坦诚而坚定。
“我希望加入你们的队伍。我认为，我们组合在一起，或许能应对接下来……更为严酷的挑战。”
病房里，阳光静谧地流淌。
食盒里食物的温热气息缓缓飘散。
格雷望着眼前这个曾经遥不可及、此刻却主动伸出手的银发少女，又看了看旁边目瞪口呆的奥托。
左眼的空洞隐隐作痛，肋下的伤口提醒着他战斗的残酷。
哈斯克教官的话在耳边回响。
前路未卜，阴影重重。
格雷沉默了几秒，迎着莉娅清澈的目光，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欢迎加入，莉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