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学院主餐厅已人声鼎沸。
伊莱亚斯·格雷端着餐盘,在拥挤的长桌间穿行。
他和奥托·霍夫曼的固定座位在最靠窗的角落,远离人群中心。
今天格雷的盘子里,除了每日定量的两块粗砺黑面包和一小勺煮豆子,多了一枚水煮蛋和一杯牛奶。
这是上周实战课获得“及格”评定的额外配给。
他坐下,手指小心地碰了碰温热的蛋壳,一丝真实的、微弱的喜悦从心底升起。
营养。
对于还在生长期、身体却因影蚀之力而时常剧痛虚弱的少年来说,这比任何表扬都实在。
他默默剥开蛋壳,小口吃起来,珍惜每一口蛋白质滑过喉咙的感觉。
对面,奥托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三分之二。
胖子对食物有着近乎虔诚的热情和速度,他腮帮子鼓动着,含糊不清地说。
“船长,你的蛋不吃可以给我……”
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枚鸡蛋。
“想都别想。”格雷把鸡蛋整个塞进嘴里,用力咀嚼,久违的饱腹感让他苍白的脸上多了点血色。
奥托哀叹一声,转而进攻自己盘子里最后的面包。
餐厅的喧嚣像一层厚重的毯子裹着他们。
直到三个身影停在了他们桌旁。
柯尔特·兰开斯特端着几乎没动过的早餐——他总是在思考别的事情,餐盘只是顺便拿的。
他身旁是莉娅·晨星,晨光透过高窗落在她浅金色的长发上,仿佛自带柔光,她的餐盘内容精致且摆放整齐,与周围粗糙的环境格格不入。
而站在柯尔特另一侧的,是个陌生的男生。
“格雷,奥托。早。”
柯尔特直接坐了下来,目光扫过格雷的餐盘,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某项数据。
“补充蛋白质对恢复有益。另外,这位是阿尔文·韦伯。”
名叫阿尔文的少年有着一头看起来极其柔软、微微打着卷的亚麻色头发,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额前。
他眼睛是温和的灰绿色,像雨后的苔原。
身材比格雷结实些,但完全谈不上魁梧,甚至有些……懒散?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训练服,袖口随意挽着,背上没有惯常战士喜欢的重盾或巨剑,只斜挎着一个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有些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早。”
阿尔文的声音也带着点没睡醒似的温和,他拉开椅子坐下,对格雷和奥托笑了笑,有点腼腆。
“柯尔特跟我说了你们队的事。”
奥托有些愣,嘴里还叼着面包,看看阿尔文,又看看柯尔特,最后目光落在格雷身上。
格雷解释道,“柯尔特的确很早就加入了我们队。”
柯尔特眨了下眼睛,他的镜片在晨光下微微反光,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自然现象。
“人齐了。”
他看了看格雷,又看了看奥托,似乎在确认基本事实。
他停顿了几秒,仿佛在缓慢处理接下来的信息。
“我们缺前排。”
他说,然后转向身旁的阿尔文。
“这是阿尔文。我的室友,他能站在前面,算个合格的战士。”
柯尔特就此打住,似乎认为所有必要信息都已传达完毕,拿起勺子开始心不在焉地搅动自己碗里快凉掉的燕麦粥,目光又习惯性地飘向窗外高远的天空。
阿尔文似乎早已习惯室友这种简洁至极的介绍方式,他朝格雷和奥托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腼腆。
“柯尔特之前跟我提过你们。我……觉得可以试试。”
他灰绿色的眼睛平静地看向格雷,带着一种尊重。
“我比较……经得住冲击。应该能帮上忙。”
这时,奥托热情地把一盘学院早餐特有的、油亮暗红的炖血肠推到桌子中央,嘴里还嚼着面包含糊地说。
“阿尔文是吧?欢迎!尝尝这个,顶饱!”
阿尔文的目光落到那盘血肠上。他脸上温和的笑意没有丝毫改变,但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后倾了半寸。
他没有看奥托,而是直视着那盘食物,婉拒了。
“谢谢。但我妈不让我吃血制品。”
这句话说得自然又诚恳,甚至带着点少年人提及家规时那种无害的腼腆。
桌上的氛围微微一松,奥托“哦”了一声,理解般地点点头,似乎觉得这个理由再正常不过。
——谁家还没点奇怪的规矩呢?
“所以,”莉娅放下叉子,用餐巾轻轻擦拭嘴角,她的声音清澈而平稳。
“阿尔文同意加入。这意味着,至少在人员构成上,我们具备了应对期末小队战的基本框架。”
“期末小队战……”
奥托终于咽下了面包,脸色垮了下来。
“我们、我们得打好点,是吧?我听说,要是排名垫底,毕业了只能去……去扫厕所或者挖战壕!”
他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恐惧。
格雷的心也沉了沉。
他和奥托的理论课成绩一直在下游徘徊,实战课也是勉强及格。
期末小队战是综合评分的大头,如果表现太差,总分垫底几乎是必然的。
学院不养闲人,无法成为合格“兵器”的学员,去处往往是最危险、最没有前景的基层部队。
那意味着彻底远离任何发展的可能。
“是的。”
柯尔特肯定道,“小队作战成绩占期末总评的百分之五十。根据你们二人目前的平均分推算,若想获得安全分配线以上的总评,我们小队至少需要进入前百分之三十。”
前百分之三十。
“可以做到。”
莉娅的语气依然没什么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前提是,我们开始有效磨合。今晚七点,老训练场,第一次全员合练。有问题吗?”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在格雷和奥托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没、没问题!”奥托连忙说。
格雷默默点头。
莉娅放下餐叉,清脆的声响为接下来的话划出段落。
“需要提交小队申请了。”她看向格雷,晨光在睫毛上投下浅浅的影,“队名用‘格雷小队’,可以吗?”
“——啊?”格雷下意识地发出了短促的声音,像是没料到话题会这样转向自己。
奥托已经咧开嘴笑了:“我觉得行!”
阿尔文温和地点头:“很合适。”
这时,一直望着窗外的柯尔特转过头来。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刚完成某个计算。
“嗯。”他认真地说,“大家都是因为格雷而聚在这里的,没有问题。”
那句话说得如此自然,就像在陈述“水是湿的”一样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