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有点冷。
格雷缩了缩脖子,炼金义眼自动微调着焦距。讲台上,老教官的教鞭正指着黑板上的太阳图腾。
“‘永恒烈阳’赫利俄斯。”教官说,“记住这个名字。祂的烈阳骑士团就在北面长城边待着,盔甲擦得锃亮。”
格雷盯着那个简笔画似的太阳。线条很硬,光芒画得像刀子。
他的左眼——那里又开始痒了,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轻轻爬。
光明驱散黑暗。教官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那被驱散的黑暗里,包不包括我这个?
莉娅坐在他右边,羽毛笔在纸上沙沙响。她记笔记的样子像在抄写经文,每个标点都工整。浅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格雷瞥了一眼她的本子。全是字,密密麻麻的。
平时分占三成。他想起课程说明上的小字。
可他的眼睛往左边飘。
奥托在打瞌睡。下巴搁在桌沿上,嘴巴微微张着。教官讲到“神性三原则”时,他打了个重重的呼噜。
格雷捏了他一下,他又赶紧闭上嘴,心虚地左右看看。
隔着奥托,阿尔文在画画。
不是随便画。是那种很认真的、一笔一笔慢慢描的画。
格雷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素描本上是一片叶子。
橡树叶,叶脉清清楚楚,连边缘被虫咬出的缺口都画出来了。
旁边还有彩色铅笔涂的一只青蛙——绿色的背,橙色的肚皮,眼睛鼓鼓的,蹲在一片叶子上。
画得真像。
格雷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阿尔文蹲在学院哪个潮湿的角落里,对着这只奇怪的青蛙画了一整个下午。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他微微卷曲的头发上。
他不说话,就只是画。灰绿色的眼睛在树叶和纸面之间来回,偶尔眨一下。
教官的声音好像跟他完全没关系。
“赫利俄斯不容许任何黑暗。”教官的教鞭敲了敲黑板,“记住这个。祂的教众早就渗透进来了——”
教室里更冷了。
格雷前面的柯尔特在看别的东西。
不是课本。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磨损得厉害。
柯尔特看得很专注,左手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羽毛笔。
教官讲到“太阳是宇宙中心”时,他轻轻“啧”了一声。
教官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永恒烈阳’赫利俄斯。”
教官用教鞭重重敲了敲黑板上的太阳图腾,粉笔灰簌簌落下.
“这不是童话里给你们赐福的神。记住这个名字——以及祂脚下的‘烈阳帝国’。”
教官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教鞭的敲击声让粉笔灰簌簌落下。
“记住这个道理:这个世界上确实有诸多神明。仔细去找,也许有怜悯的,也许有温和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但那些主动出现在人类面前,打乱人们平静的生活,要求供奉、索要信仰、发动战争,用奇迹或灾厄来证明自己值得跪拜的——”
教官的声音变得冰冷。
“——都不会是好神。”
教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连奥托都暂时忘了肚子的咕噜声。
教官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他们的国教只有三个信条:力量即神圣,秩序即真理,完美即唯一。”
“在他们看来,世界就该像正午的太阳——清晰、绝对、不容置疑。任何模糊的、混沌的、弱小的、不符合‘太阳律法’所规定形态的事物——”
教官的教鞭重重敲在黑板上。
“——都是需要被‘修正’或‘净化’的‘错误’。”
格雷感到右眼眶深处传来一丝细微的抽痛。
教官走回讲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但骑士团还算‘讲规矩’。真正需要警惕的,是教廷直属的‘净化序列’。”
他的声音更冷了几分.
“那里面的,已经不是正常意义上的‘军人’了。他们是活着的圣痕,是赫利俄斯的使徒。比如——”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名字。
索拉。
“六翼炽天使。教官说,这不是夸张的形容——她背后的六片光翼完全展开时,每片都有城墙那么高。翼尖掠过的空气会被点燃,翼骨扫过的岩石会熔成玻璃。”
“像索拉这样的‘人间神迹’,在烈阳帝国还有。不多,但每一个都是战略级的存在。他们很少亲自出手,可一旦出现在战场上——”
“——那通常意味着,那片战场,以及战场上的一切‘错误’,都将被从地图上彻底‘擦除’。用最纯粹的光和热。”
“所以,如果你们将来在边境或者任务简报上,看到绣着金色日轮的旗帜,或者听说有‘长翅膀的发光人形’出现在敌阵后方——”
他顿了顿。
“别犹豫。跑。”
“活着把消息带回来,比成为又一个被‘净化’的统计数字,要有用得多。”
格雷慢慢松开不知何时攥紧的拳头,掌心全是冷汗。
他侧过头,看见阿尔文正低头看着他素描本上那片橡树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叶脉边缘。
柯尔特望着窗外渐暗的天空,镜片后的眼神有些空茫。
奥托难得地安静坐着,粗壮的手指头在桌上画着圈。
莉娅则已经收拾好了笔记,表情平静如常,只是羽毛笔的笔尖,在羊皮纸上留下了一个过于用力而晕开的墨点。
格雷低下头。
窗外的光斜射进来,在他摊开的手掌上投下一块影子。手指的影子很长,边缘模糊,随着窗外树枝的摇晃轻轻颤抖。
光越亮,影子就越清楚。
那太阳要烧掉的‘黑暗’里,会不会包括这片影子?
他看了看身边的人。
莉娅还在写。笔尖稳健,字迹清晰得像印刷体。
奥托已经彻底放弃听课,正偷偷掰一小块黑面包往嘴里塞。
阿尔文轻轻吹了吹素描纸。炭笔的灰飘起来,在斜光里转了个圈。
柯尔特把小册子合上,塞进书包最底层。
格雷看着他们,忽然明白了。
震惊的只有他自己。
这些队友——他们被选入“断神之塔”,被灌输“凡人弑神”的目标,并非一朝一夕。
他们早就知道要面对的是什么,早就被潜移默化地告知:神明不是信仰,是敌人。
是需要被分析、被解剖、被找到弱点然后杀死的强大敌对生物。
钟声响起。
“下课。”教官收拾讲义,“下周小测。”
教室里瞬间活过来。椅子拖动的声音,书本合上的声音,压低的说话声。
窗外,天空被烧成一片金红,像泼翻的颜料,浓得化不开。
那光涌进窗户,泼在空课桌上。
亮得刺眼。
也冷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