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烈阳帝国,生来有残疾的孩子只有两种未来。
被丢弃在遗忘谷的乱石堆里,或是走上“正午圆盘”。
索拉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自己的腿和别人不一样,弯弯的,软软的,像没烤好的面包条,撑不起身体的重量。
她熟悉地面,熟悉从自己矮矮的视角看出去的世界:
父亲沾着泥的靴筒,母亲总是快速移动的裙摆,还有家里那只老猫毛茸茸的肚子。
她最喜欢冬天的夜晚。
炉火把小小的石头屋子烤得暖烘烘的,父亲会把她抱到铺着旧毯子的木凳上,紧挨着炉子。
母亲从铁锅里舀出热腾腾的炖菜,里面有时会有指甲盖大小的肉块,和吸饱了汤汁的黑面包一起,盛进她的木碗里。
那时父亲粗糙的大手会揉揉她的头发,母亲会哼一首没有词的、温柔的调子。老猫蜷在她畸形的腿边打呼噜。
油灯的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啊晃的。
那就是索拉心里“幸福”全部的样子:暖的炉子,香的肉汤,紧实的面包,父母在身边。
她不明白为什么父母看她的眼神里,总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那不是讨厌,她知道。有时母亲给她擦洗那双没用的腿时,会突然停下动作,眼泪掉进木盆里,溅起很小的水花。
父亲则会别过脸去,盯着黑漆漆的窗外,很久不说话。
七岁生日后的第二天,父亲蹲了下来,平视着她。
他的手掌很大,很暖,按住她瘦小的肩膀时,像两块晒太阳的石头。
“明天,”父亲说,声音有点哑,“我们带你去圆盘。”
索拉眨了眨眼。
“圆盘?”
她想起村里广场上那个石头圆盘,夏天时孩子们喜欢在上面跑来跑去。
“去玩吗?”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炉子里的柴火啪地爆了一声。
“……嗯。”
他终于说,用一个很轻、很轻的音节。
“去……玩。”
正午圆盘悬浮在祭坛上方,是一块巨大、冰冷、泛着青绿色泽的青铜。
索拉被父亲抱上去时,赤脚踩到的金属让她缩了缩脚趾——好凉。
圆盘比她想象的大很多,上面已经站了十一个孩子。
她好奇地张望着:有个男孩只有一只胳膊,空荡荡的袖子在风里飘;
一个女孩的眼睛像蒙了层奶白色的膜,直直地盯着天空;还有个孩子的背弯得像她家门口那张老弓。
父亲把她放在离中心不远不近的地方,用力握了握她细瘦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刺眼的阳光下显得有点模糊。
“要站多久呀?”索拉小声问旁边那个独眼男孩。
男孩没回答。他死死咬着嘴唇,盯着圆盘中心那个凹陷的圆形,浑身发抖。
烈日爬到了天空正中央。
忽然,青铜盘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索拉感觉脚下的金属开始变暖,然后越来越烫,像夏天正午被晒了一整天的石板。
她不安地挪了挪脚,畸形的腿骨让她动作笨拙。
第一道光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
是从圆盘那些凹槽里长出来的。
淡金色的光像水一样填满凹槽,沿着复杂的纹路向着中心流淌。
所有光汇聚到中心凹陷处时,那里亮了起来——
不是普通的亮,是亮得让索拉立刻闭上了眼睛,即使闭着眼,也能“看见”眼皮后面那片灼热的白色。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尖叫,是……什么东西在碎掉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她勉强睁开一条眼缝,看向旁边的独眼男孩。
男孩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像样的喊声。
他的身体在强光下变得半透明,索拉能清楚地看见他胸腔里那些深色的器官。
心脏、肺叶——正在迅速变黑、收缩、碳化,像扔进火堆里的枯叶。
光不是温暖的。
索拉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炉火是温暖的,母亲的手是温暖的,冬天裹着她的毯子是温暖的。
但这光……是烫的。烫得让人想逃跑。
第二个孩子离中心更近一些。
索拉看见他的身体边缘开始冒出细密的火星。
然后整个人像一堆干燥的松针,轰地一下燃烧起来,又瞬间熄灭,只剩一小撮灰白色的灰,被热风卷走了。
第三个孩子没有烧。
他像蜡烛一样融化了——
皮肤先变得柔软、起泡、流淌,露出下方同样在融化的肌肉和骨骼。
最后整个人化成一滩冒着热气、微微发光的金色液体,顺着青铜的纹路流进凹槽,被吸往中心。
索拉咬住了嘴唇。
铁锈味在嘴里漫开,但血还没流到下巴,就被周围滚烫的空气蒸干了。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
皮肤正在变得焦黑、剥落,像烤过头的面包皮。
但皮肤下面露出来的不是血肉,是发光的骨头。
漆黑如炭的指骨轮廓,内部却流动着熔岩般的金色光芒,稳定、炽烈、美丽得可怕。
她不觉得疼。
或者说,疼已经超过了某个界限,变成了另一种感觉。
一种被填满的感觉。仿佛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正从她的骨头里往外长,要把她整个撑开。
她抬起头,看向圆盘中心。
周围已经空了。
刚才还站着的十一个孩子,全都不见了。
青铜盘上只剩下一些颜色稍浅的印记,像水渍干了之后留下的痕迹。
中心那片刺眼的白光开始旋转、收缩,最后凝聚成一道凝实的光柱,从天空笔直地灌注下来,将她完全笼罩。
索拉仰起头——她感觉不到脖子了,整个身体都在这道光里,轻飘飘的。
然后她感觉背后裂开了。
六道沉重如熔铸金属的光流从上半身肩胛处涌出,向上攀升、凝固,形成辉煌的骨架与光羽。
最后变成三对巨大的——
翅膀。
光柱消失了。
索拉缓缓降落到地面,赤脚踩在滚烫的石板上。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身体:焦黑如冷却熔岩的表皮,裂纹下流淌着金色的光。
背后那六只翅膀轻轻一动,带起的热浪呼啸着卷过祭坛,吹散了积年的尘埃。
主祭跪倒在地,额头紧贴着她脚前灼热的地面。
“恭迎……”他的声音在颤抖,“光铸者。”
索拉没有回应。
她只是慢慢抬起一只发着光的手,看了看自己焦黑的手背,又看了看远处。
父母站在那里,隔着翻滚的热浪,面容模糊。
索拉站在那里,背后的翅膀好重,压得她肩膀发酸。
她低头看看自己发着光、黑乎乎的手,又抬头看看远处的父母。
妈妈在哭吗?看不清楚,热气把一切都扭得弯弯曲曲的。
主祭还在她脚边说着什么,声音嗡嗡的,听不清。
她忽然觉得好饿。
不是刚才那种看别人融化时的害怕,是真的肚子饿。
像平时到了傍晚,等着妈妈从锅里舀出热汤时的那种饿。
她想回家。
炉子里的火应该还没灭,老猫肯定又窝在她常坐的那张凳子下面。
爸爸会不会已经把柴劈好了,堆在墙角?
她试着动了动嘴,想说“我饿了”。
但喉咙里只滚出一串咕噜咕噜的声音,像火在烧干柴。
背后的翅膀自己动了一下,卷起的热风扑在脸上,烫得她眨了眨眼。
母亲用手捂住了嘴。
父亲直直地站着,像一尊石像。
索拉看着他们,看了好久。
然后她慢慢低下头,盯着自己踩在滚烫石板上的、发光的脚。
脚趾动了动。
很陌生。
好像……不是自己的脚了。
炉火,肉汤,父母的歌谣,老猫的呼噜……
这些东西还在她脑子里,颜色很鲜艳,声音很清楚。
但她心里有个地方,好像突然空了一块。
冷飕飕的风从那里吹过去,把那些鲜艳的颜色和清楚的声音,都吹得……有点远了。
她还不明白“再也回不去”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觉得——
那些东西,
好像被隔在了一层很厚、很烫的玻璃后面。
而她,被留在了玻璃的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