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主楼的屋顶是平的，铺着磨损的石板。
夜深了，这里没什么人来。
柯尔特把学院制服的外套叠成方正的一块，垫在脑袋下面，才在天台冰凉的青石板上躺下来。
他伸手指向北方天空，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却异常清晰：
“那是北辰，位置几乎不动。旁边七颗亮星组成的构型，是‘驭者之车’，根据季节不同，车柄指向会变化……”
阿尔文躺在他旁边的石板上，双手枕在脑后。
旧铠甲脱了，只穿着单薄的训练衬衣。
他没看柯尔特指的方向，只是望着整片星空，灰绿色的眼睛里映着细碎的光。
“如果我要航海，”阿尔文忽然说，声音懒洋洋的。
“去看海的另一边有什么——比如传说里的黄金国。在海上，我该看哪颗星认方向？”
柯尔特的手指在空中划了条弧线，指向另一片星域。
“那边，‘海员之叉’三星。夏季时，它们与地平线的夹角可以推算纬度。但你需要先学会测量角度的仪器使用，以及基本的球面三角……”
“算了。”阿尔文笑了，笑声在胸腔里轻轻震动，“听起来好麻烦。我还是用指南针吧。”
“为什么要找黄金国……”柯尔特问，目光没离开星空。
“我不要黄金。”阿尔文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柔软的、向往的东西。
“我只是……想旅行。这个世界太大了，柯尔特。海的那一边，山的那一边，沙漠的那一头——肯定有我们没见过的动物，叶子长得像扇子的树，用颜色和舞蹈代替文字说话的人。”
他侧过脸，看向柯尔特，眼睛里闪着光：
“我想把它们都画下来。用彩铅，一点点描出叶脉的纹路，鸟羽的渐变。然后写下来：它们叫什么，在哪里生活，吃什么，怕什么……做成一本厚厚的书，让住在小镇里从没出过远门的孩子，也能看见这个世界的样子。”
他推了推眼镜，看了阿尔文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一样。”他说，声音很平。
“我喜欢待在熟悉的地方。桌子的位置，灯光的亮度，参考书的摆放顺序——最好都不要变。我研究数学、哲学、天文、物理……因为这些是通用的。在哪儿都一样，不会因为你在海边或山里就改变。”
夜风拂过屋顶，带起阿尔文额前微卷的头发。
“看来我们不一样。”阿尔文轻声说，声音里没有遗憾，只是一种平静的认知。
“某种程度上，”柯尔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板粗糙的边缘，“我们又是一种人。”
“什么样的人？”
柯尔特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过头，看着阿尔文仰躺的侧脸——
那双总是温和观察世界的灰绿色眼睛，此刻盛满了整个夜空。
这个人想去看海，想去画下世界的模样，动机纯粹得像蒸馏水。
而他自己，只想待在安全的公式和定理里，计算那些永远不会伤害他的星辰轨迹。
都是活在各自世界里的人。
都是试图用各自的方式，理解这个庞大到令人不安的宇宙的人。
“我们都不喜欢战争和战斗。”
柯尔特最后说，选择了那个最安全、最表层的共同点。
阿尔文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几缕卷发随着动作在石板上轻轻摩擦。
“嗯。”他转回头，继续望着星空，“不喜欢。”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星辰在头顶缓缓移动，像一场寂静的舞蹈。
“柯尔特。”阿尔文忽然又开口。
“嗯？”
“如果……如果我以后真的去航海了，去了很远的地方。”
阿尔文的声音很轻。
“遇到了看不懂的星星，或者奇怪的天气现象……我能写信问你吗？”
“……可以。”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也更清晰了一些，“但请附上精确的经纬度坐标、观测时间、天气数据，以及——如果可能的话——当地地磁偏角的测量值。”
阿尔文笑了起来，笑声在夜风里散开。
“知道啦，学者先生。”他坐起身，拍了拍沾在训练服后背的细小石砾，“条款真多。”
又一阵风吹过。
“该回去了。”他说，“明天还有训练。”
柯尔特坐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屋顶的小门。
在推开门的前一秒，柯尔特忽然回头，说：
“阿尔文。”
“嗯？”
“如果你真的出了那本书……”柯尔特推了推眼镜，看向别处。
“……记得送我一本。”
阿尔文看着他，灰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弯起。
“好啊。”他说，“第一本，就写‘赠给柯尔特·兰开斯特——他教会我如何找到回家的星星。’”
柯尔特没说话，只是转身，先一步走进了楼梯间的黑暗里。
但阿尔文看见，他下楼梯时，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