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昨夜闲潭梦落花,杏叶浮过月芳华》

作者:衰败应用指南 更新时间:2026/1/27 19:36:35 字数:8787

走廊尽头的储物柜编号137,锁芯里卡着半片银杏叶。

我第三次把钥匙插进去,向左旋转三十度,再往右拧半圈——这是苏南教我的方法。金属摩擦发出涩响,像旧时光在生锈的关节处呻吟。柜门弹开的瞬间,银杏叶飘落,落在我的白球鞋上。里面除了几本过期的《科幻世界》,什么都没有。

“还在用这种笨方法?”身后传来声音。

我没回头。这个声音在梦里出现过太多次,以至于现实里听见时,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的听力。苏南走到我旁边,和我并肩看着空荡荡的储物柜。她身上还是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混着九月空气里未散的暑气。

“我以为你转学了。”我说。

“差点。”她侧过脸看我,眼尾有一颗极淡的痣,像不小心溅上去的墨点,“最后还是回来了。”

三年不见,苏南的头发长到了肩胛骨,发尾微卷,扎成松松的马尾。校服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没系,露出瘦削的锁骨。她比记忆中高了些,也单薄了些,像一张被时间拉长了的旧照片。

“你的柜子还在用?”我问了个蠢问题。

“早换到二楼了。”她弯腰捡起那片银杏叶,对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看。阳光透过叶脉,在她掌心印下蛛网般的阴影,“只是路过,看见有人在对我的旧柜子施法。”

“施法”是我们高一时的暗语,专指那些徒劳无功的仪式性行为。比如考试前摸三下教室门框,比如在操场第三棵梧桐树下埋许愿瓶,比如用特殊手法开一扇早已清空的储物柜。

“我以为里面会有东西。”我说,“时间胶囊之类的。”

“你放了什么?”她反问。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走廊那头传来预备铃,叮叮咚咚的,像玻璃珠滚过水泥地。苏南把银杏叶夹进手里的课本,转身要走。

“放学后,”我听见自己说,“第三棵梧桐树。”

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腕骨突出,像鸟的翅尖。

二零零七年的秋天来得迟,梧桐叶子还固执地绿着。我坐在操场看台上,看着田径队的人一圈圈跑过煤渣跑道,扬起细小尘埃。苏南迟到了十七分钟,她总是这样,在时间的刻度上留出恰好的空隙,让人不安,又让人期待。

“抱歉,”她在下一级台阶坐下,“班主任拖堂。”

“没事。”

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我们之间隔着三个台阶的距离,刚好能看见她后颈碎发被汗水浸湿的痕迹。田径队的一个男生跑过时朝这边吹口哨,苏南没理,从书包里掏出两罐可乐。罐身凝结着细密水珠,在夕阳下像流动的琥珀。

“你长高了。”她递给我一罐。

“男生到这个年纪都这样。”

“是吗。”她拉开拉环,气泡涌出的声音很轻,“可你还是没学会打领带。”

我低头看自己的校服领口。领带歪向一边,结打得潦草松垮。高一开学第一天,苏南在教室门口拦住我,说我领带打得像上吊绳。她花了整个早自习教我三种打法,最后一种是她自创的,叫做“不死结”。

“太久没用了。”我说。

“很多东西都是这样。”她喝了一口可乐,喉结微微滚动,“不用,就会忘。”

风从操场那头吹来,梧桐叶子沙沙作响。我忽然想起高一的那个秋天,也是在这个看台,苏南说她要去参加市里的作文比赛。

“我要写一个关于遗忘的故事。”她说,眼睛亮晶晶的,“主角有一种病,每天醒来都会忘记前一天的事。但他每天都会在日记本上写:‘去找穿红裙子的女孩。’”

“然后呢?”

“然后他每天都会遇到穿红裙子的女孩,每天都会重新爱上她。”苏南踢了踢脚下的石子,“但女孩不知道他失忆,只觉得这个人很奇怪,为什么每天都像第一次见面一样自我介绍。”

“最后呢?”

“最后女孩也假装不认识他,每天和他重新认识一次。”苏南笑了,眼角弯成月牙,“直到有一天,女孩没穿红裙子。”

我没问她结局。有些故事不需要结局,停在最悬而未决的那一刻才最美。就像苏南在比赛前一周突然放弃了参赛资格,就像她高二开学后渐渐疏远了所有人,就像她某天突然消失,连退学手续都是她父亲来办的。

“你那时候为什么走?”我问。

苏南沉默了很久。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几乎要触到跑道尽头。

“我妈病了。”她说得很轻,“癌症。我爸说,换个环境可能对她好。”

“那现在...”

“去年冬天走的。”她仰头喝完最后一口可乐,捏扁罐子,“所以回来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在喉咙里打转,最后变成一句苍白的“抱歉”。

“不用。”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生死有命。只是觉得,有些告别说得太匆忙了。”

她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住,回头看我:“江远,你相信时间可以倒流吗?”

“物理老师说不可能。”

“我不是说物理。”她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是说感觉。某个瞬间,你会觉得一切都和过去一模一样,连空气的湿度、光线的角度、甚至心跳的频率,都分毫不差。”

我看着她,忽然意识到,这一刻就是她说的那种瞬间。三年前的秋天,也是这样的黄昏,也是在这个看台,她也问过我类似的问题。

“记忆会骗人。”我说。

“也许。”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明天见。”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操场入口,手里那罐可乐已经温热。打开喝了一口,甜得发苦。

高二三班的教室在二楼东侧,窗户正对篮球场。苏南的座位在我斜后方两排,靠窗。她上课时总喜欢撑着下巴看窗外,侧脸的轮廓被晨光勾勒得有些透明。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布朗运动,粉笔灰在光束中无序飞舞,像微观世界的雪。

我撕下半张作业纸,写:“昨晚梦见你了。”

揉成团,犹豫了三秒,扔向她的座位。纸团在空中划过抛物线,落在她摊开的物理书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打开,直接用手指推到了桌角。

下课铃响,她拿着纸团走过来,放在我桌上。

“这种情节太老套。”她说。

“但是有效。”我抬头看她。

“无效。”她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而且你梦错了。我昨晚熬夜看小说,黑眼圈重得像熊猫,一点也不美。”

“我没说你美。”

苏南挑眉,那表情熟悉得让人心疼。高一那年,我们常常这样斗嘴,为一些毫无意义的小事争执不休,然后在午休时分享同一副耳机,听周杰伦的新专辑《依然范特西》。她喜欢《白色风车》,我喜欢《心雨》,我们总是为此争论谁选的歌更悲伤。

“下午社团活动,”她说,“你来吗?”

“文学社?”

“嗯。我在重组。”

“你还当社长?”

“不,当幽灵社员。”她笑,“偶尔回来 haunt 一下。”

我很久没去文学社了。苏南离开后,社团活动室渐渐荒废,最后变成堆放旧教具的仓库。推开门的瞬间,灰尘在斜射的阳光中起舞。苏南已经在了,她站在窗前擦玻璃,背影单薄得像张纸。

“就我们两个?”我问。

“不然呢。”她没回头,“你以为还会有谁记得这个社团?”

我记得。我记得第一次社团招新,苏南在摊位前放了一块手绘牌子,上面写着:“用文字对抗遗忘。”那天来了七个人,最后留下的只有我们两个。我们在这间活动室里度过了无数个下午,写一些永远不会发表的诗,谈论一些永远无法实现的梦想。

“帮我个忙。”她指了指墙角的纸箱。

箱子里装满了旧杂志、手稿、打印的诗歌和小说片段。最上面是一本蓝色封皮的笔记本,我认得它——苏南的创作本。翻开第一页,是她娟秀的字迹:“所有故事都始于一个微不足道的谎言。”

“这些都要扔掉?”我问。

“不,整理。”她走过来,接过笔记本,“有些东西该扔,有些该留。就像记忆,总要筛选。”

我们在灰尘和旧纸张中工作了一整个下午。夕阳西下时,活动室终于恢复了些许原貌。书架被重新摆正,桌子擦干净,窗户明亮得能照见人影。苏南从另一个箱子里拿出一个小型CD播放机,按下播放键。是《白色风车》。

“你还留着这个。”

“有些东西舍不得扔。”她靠在窗边,闭上眼睛。

音乐在空旷的房间里流淌,歌词关于守护和错过。我看着她被余晖染成金色的睫毛,忽然很想问她:这三年来,你有没有一次想起过我?哪怕只是一瞬间,在某个失眠的深夜,或者某个似曾相识的场景里。

但问题终究没有问出口。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就失去了它原本的重量。就像有些感情,埋在心底是珍珠,掏出来可能就变成了沙砾。

“江远,”她忽然开口,眼睛仍然闭着,“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在某个时刻,没有说出某句话,没有做出某个选择。”

我沉默。后悔的事情太多,不知从何说起。后悔高一结束的那个暑假没有主动联系她,后悔在她消失后没有去她家找她,后悔在无数个可能改变关系的节点选择了沉默。

“有。”我说。

“我也有。”她睁开眼睛,看着我,“但后来我想通了,后悔是活着的证据。只有死人才不会后悔,因为他们没有未来需要参照。”

很哲学的说法,很苏南式的表达。她总是这样,用华丽的修辞包裹尖锐的真相,像用糖纸包着刀片。

“你变了。”我说。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得...”我寻找合适的词,“更透明了。以前你像一本合着的书,现在至少露出了几行字。”

她笑了,真正的笑,眼角挤出细纹:“那你呢?你还是像一本说明书,严谨、准确,但缺乏悬念。”

“说明书写得好也能吸引人。”

“比如?”

“比如‘注意事项’那部分。”我说,“永远是最让人紧张又最好看的。”

苏南怔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像一群受惊的鸟。我已经很久没听过她这样笑了,久到几乎忘了她笑起来有虎牙,左边那颗比右边稍微尖一点。

笑够了,她擦了擦眼角:“江远,你要是早点这么会说话,我们可能...”

可能什么?她没有说完。CD恰好播到最后一首,《心雨》的前奏缓缓响起。我们同时安静下来,听着那句“心里的雨倾盆而下,却沾不湿她的发”。周杰伦含混的咬字突然变得无比清晰,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心上。

离开活动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走廊的声控灯坏了,我们在黑暗里摸索着下楼。苏南走在前面,我跟着她的脚步声。到二楼拐角时,她突然停住,我差点撞上她的背。

“怎么了?”

“没事。”她的声音有些异样,“只是突然想起,以前我们也经常这样摸黑下楼。”

“那时候你怕黑。”

“现在也怕。”她轻声说,“只是学会了不表现出来。”

我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到她的手腕。很细,能清晰摸到骨节的形状。她没有挣脱,任由我拉着。我们就这么一前一后走下最后的台阶,像两个盲人互相牵引着走过危险地带。

到一楼时,灯光大亮。她迅速抽回手,动作自然得仿佛刚才的触碰只是个意外。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走出校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苏南还站在教学楼门口,仰头看着夜空。城市的霓虹淹没了星光,但她看得很专注,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安静。那一刻我想起她笔记本上的那句话:“所有故事都始于一个微不足道的谎言。”

那么我们的故事,始于哪个谎言呢?

也许始于高一开学第一天,我说我不喜欢看小说,其实我枕头底下藏着《挪威的森林》。也许始于那个雨天的午后,她说她带了伞,其实没有,我们只好在屋檐下等到雨停。也许始于更早,始于我们在新生名单上看到彼此名字的那一刻,就下意识地开始伪装成另一个人——一个更酷、更不在乎、更不会受伤的人。

接下来的几周,我和苏南重新建立起某种脆弱的日常。我们一起吃午饭,一起去图书馆,放学后偶尔去活动室听音乐、看书。但我们都在小心避开某些话题,比如那空白的三年,比如她母亲的病,比如我们之间从未明说的感情。

直到十月的第二个周四,暴雨。

我没带伞,被困在教学楼门口。苏南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一起?”她问。

伞不大,两个人并肩走有些勉强。我接过伞,让大部分面积倾向她那边。雨水敲打伞面的声音密集如鼓点,街上行人匆匆,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我们沉默地走着,距离近得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是柠檬草混着薄荷。

“去避避雨吧。”在经过一家便利店时,她说。

店里很空,只有一个店员在收银台后面打瞌睡。我们买了关东煮,坐在靠窗的高脚椅上,看窗外的大雨。玻璃上凝结着雾气,苏南用手指在上面画画,是一个抽象的风车。

“市作文比赛又要开始了。”她说。

“你要参加吗?”

“不知道。”她戳着纸杯里的萝卜,“写了又能怎样呢?获奖、发表、被夸奖...然后呢?文字救不了任何人,连自己都救不了。”

“但你曾经相信文字可以对抗遗忘。”

“那是十六岁的我相信。”她侧过脸看我,“十九岁的我知道,遗忘是不可对抗的。就像这场雨,你只能等它停,不能命令它停。”

我看着她眼睛里的倒影,那些被雨水模糊的霓虹光斑:“可你还在写,不是吗?那个笔记本,我看你最近又在用。”

苏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被发现了。”

“写什么?”

“一个关于雨的故事。”她用吸管搅动着杯子里的汤,“主角在每一场雨里都会想起同一个人,但每次想起的细节都不同。有时候那个人有虎牙,有时候没有;有时候那个人喜欢白色,有时候喜欢黑色。到最后主角分不清,自己记住的到底是一个真实的人,还是无数记忆碎片拼凑的幻影。”

“然后呢?”

“然后主角决定,在下一次下雨时,不去想那个人。”她说,“但故事停在那一刻,因为我不知道,如果主角真的做到了,这故事是悲剧还是喜剧。”

便利店的门被推开,风裹挟着雨水灌进来。几个高中生冲进来,大声说笑着,打破了我们之间的安静结界。苏南看了眼手表,起身:“雨小了,走吧。”

回去的路上,雨真的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苏南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带我绕路去了江边公园。雨水把江面打得千疮百孔,对岸的灯火在水中扭曲变形。我们在一个亭子里坐下,能听见江水拍打堤岸的声音,沉闷而有力。

“我妈妈最后那段时间,”苏南突然开口,眼睛望着江面,“经常说胡话。有一次她拉着我的手,说‘南南,窗外的银杏叶黄了,你去帮我捡几片回来’。可那时是七月,根本没有银杏叶。”

我静静地听着。

“我知道她是把时间记混了。她记忆中的某个秋天,也许真的有人为她捡过银杏叶。”苏南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安,“所以我去了楼下花园,捡了几片最绿的叶子,用黄色水彩涂了,放在她床头。她看了好久,然后说:‘这不是我要的那些。’”

江风带着水汽吹进亭子,我打了个寒颤。

“那时候我明白了,记忆是不可替代的。无论你多么努力地模仿、复刻,假的终究是假的。”她转过来看我,“就像我们。江远,我们都在努力找回三年前的感觉,但那是不可能的。时间已经改变了我们,就像那些被水彩涂绿的叶子,看起来对了,但一摸就知道不是真的。”

我想反驳,却找不到词。她说的每个字都像针,精准地刺破了我这些日子以来小心翼翼维护的幻觉。

“那你为什么回来?”我问,“为什么接近我?”

苏南沉默了很久。远处有轮渡驶过,鸣笛声悠长而哀伤。

“因为我想知道,”她终于说,“如果重来一次,结局会不会不同。”

“然后呢?你找到答案了吗?”

“找到了。”她站起来,走到亭子边缘,雨水打湿了她的肩,“不会。结局不会不同。因为我还是我,你还是你。我们都在重复同样的模式,犯同样的错误。”

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一种尖锐的愤怒。不是对她,而是对命运,对时间,对所有让我们变成现在这样的无形力量。

“所以这一切都没有意义?”我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些天的相处,这些...”

“有意义。”她打断我,声音很轻,“就像我为我妈涂的那些叶子,虽然假,但在那个时刻,给了她安慰。我们的重逢也是这样,虽然回不到过去,但至少...至少让我确认了一些东西。”

“确认了什么?”

苏南没有回答。她走进雨里,仰起脸,让雨水落在脸上。我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忽然想起高一那个秋天的午后,她在操场上奔跑,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即将起航的帆。那时我以为,这样的瞬间会永远持续下去,以为青春是取之不尽的资源,以为重要的人会一直留在身边。

原来所有告别都是练习,为最终的离别做准备。

那晚之后,苏南又开始疏远我。不是突然的,而是渐进的,像潮水慢慢退去。她不再等我一起吃午饭,放学后总是第一个离开教室,社团活动也找各种理由缺席。我试过堵她,在车棚,在楼梯间,在一切可能的地方。但她总能找到空隙溜走,像一尾狡猾的鱼。

十一月初,银杏叶终于黄了。学校那条林荫道变成了金色隧道,风一吹,叶子簌簌落下,铺了厚厚一层。我在二楼的走廊看见苏南,她一个人走在落叶中,走得很慢,偶尔弯腰捡起一片叶子,对着光看。

我跑下楼,在路的尽头等她。

她看见我,没有躲,只是把捡来的叶子放进书包侧袋。

“聊聊。”我说。

“聊什么?”

“聊你为什么躲我。”

苏南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像有重量,压得我胸口发闷。

“我没有躲你,江远。我只是...需要空间。”

“为什么?”

“因为太痛了。”她直视我的眼睛,目光清澈得残忍,“每次看见你,我就想起一切:想起我妈,想起那空白的三年,想起我们本可以拥有却错过的东西。这太痛了,我受不了。”

“那就说出来。”我抓住她的手腕,很用力,用力到能感觉到她的脉搏,“说出来就不痛了。”

“不,说出来会更痛。”她试图挣脱,但我没放,“你知道吗,我妈临走前,终于清醒了一次。她摸着我的脸说:‘南南,不要像我一样,把什么都憋在心里。爱要说,恨也要说,不然等你想说的时候,可能已经没人听了。’”

苏南的眼睛红了,但她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我试了,江远。我真的试了。但每次想对你说什么,那些话就卡在喉咙里,像刺一样。我害怕,怕说出来之后,连现在这样都不再可能。”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她终于哭了,眼泪无声地滑落,“我们都是胆小鬼,江远。三年前是,现在还是。我们不敢冒险,不敢把真心掏出来,因为怕它被摔碎。所以我们玩这种若即若离的游戏,用暧昧当保护色,用沉默当盾牌。”

我松开了手。她说得对,每个字都对。我们都在害怕,怕被拒绝,怕被伤害,怕迈出那一步后无法回头。所以我们停留在安全距离,用友谊的名义掩盖爱情,用玩笑的语气说出真心话。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继续这样?”

“我不知道。”她擦了擦眼泪,“也许我们需要时间,真正的、分开的时间。不是三年,可能是更久,久到我们都真正长大,久到这些痛变成疤而不是伤口。”

“如果那时已经太晚了呢?”

“那至少我们试过了。”她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有些故事,可能注定没有结局。”

那天之后,苏南真的开始保持距离。我们回到了普通同学的关系,点头之交,偶尔说几句话,都是无关痛痒的内容。我看着她一天天沉静下去,像一口古井,表面平静,深处却暗流汹涌。

十二月底,学期快结束时,她给了我一个信封。

“回家再打开。”她说。

我捏了捏,里面好像是照片。那天晚上,我在台灯下拆开信封,倒出三张拍立得。第一张是高一运动会,我和她站在领奖台上,我得了八百米第三,她是后勤组的,却混上来合影。照片上的我们笑得很傻,她比着剪刀手,我举着铜牌。

第二张是高二上学期的某天,在文学社活动室。我趴在桌上睡觉,她在旁边做鬼脸,手指在我头上比兔耳朵。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第三张是空的——不是空白,而是曝光过度,一片惨白,只能勉强看出两个人形的轮廓,牵着手。

照片背面有字,是苏南的笔迹:

“第一张:开始。

第二张:过程。

第三张:结局——本该有,却没能拍出来的结局。”

我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忽然明白,这就是我们的故事:有美好的开始,有温暖的过程,却没有成形的结局。它停在了最美也最痛的那一刻,像一首写到一半的诗,一个断在悬崖边的梦。

学期最后一天,苏南没有来学校。她的座位空着,桌面干净得像从未有人坐过。我问班主任,得到的回答是她请了病假。放学后,我去她家楼下等她。

那是一片老式居民区,梧桐树高大茂密,冬天里枝桠光秃秃地刺向灰色天空。我在长椅上坐了两个小时,直到天完全黑透,她家的灯始终没有亮起。

最后我起身离开,在小区门口撞见了她父亲。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眉眼间有苏南的影子。

“叔叔,苏南在家吗?”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她走了。”

“走了?”

“去上海,她姑姑那边。”他叹了口气,“手续都办好了,下学期转学过去。”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十二月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她...有没有留什么话?”

男人摇头:“只说对不起。对很多人,很多事。”他顿了顿,“你是江远吧?她提过你。”

“她怎么说?”

“说你是她青春里最干净的一页。”男人拍了拍我的肩,“回去吧,孩子。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我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只记得那晚特别冷,冷到骨子里。我坐在床上,看着那三张照片,忽然明白了苏南的选择。她不是逃避,而是在用她的方式保护这段记忆——在它尚未被现实磨损、被时间腐蚀之前,将它封存起来。像琥珀封住昆虫,像冰封住火焰。

我们的故事停在了一个悬而未决的节点,这也许是它最好的结局。因为一旦继续,可能会走向庸俗的相爱或狗血的相杀。而现在,它永远保持着可能性,像薛定谔的猫,既生又死,既圆满又残缺。

后来我常常想起那个雨天亭子里的对话,想起她说的“确认了一些东西”。现在我终于明白她确认了什么:确认了在十六岁的那个秋天,我们的心动是真的;确认了在分离的三年里,思念是真的;确认了在重逢的日子里,那些欲言又止、那些眼神交汇、那些指尖相触的瞬间,都是真的。

这就够了。不是所有爱情都需要厮守,有些爱情的意义就在于它从未真正开始,所以也永远不会结束。它是一道无解的数学题,一首没有结尾的诗,一个在时间里无限循环的梦。

大学毕业后,我回了母校教书。偶尔在秋天,当银杏叶黄透的时候,我会去操场看台坐一会儿。有学生问我在等谁,我说等一个故人。

“她会来吗?”

“不知道。”我望着天空,“也许不会。”

但我还是会等。因为等待本身已经成了习惯,成了我与过去唯一的连接。在等待中,时间失去了线性,过去和现在重叠。我会看见十六岁的苏南从跑道那头跑来,马尾飞扬,笑容明亮;也会看见十九岁的苏南站在暮色中,眼神苍凉,背影单薄。

她们都是她,又都不是她。就像记忆中的那个人,早已不是真实的那个人,而是我用自己的思念和遗憾塑造的幻影。但有什么关系呢?真或假,在时间的尺度上都不再重要。

重要的只有那个下午,在文学社活动室,阳光很好,音乐很好,她闭着眼睛听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阴影。那一刻我确信,我爱她。也许从更早开始,也许从看见她第一眼开始。

而她也用她的方式爱过我——用沉默,用回避,用那张空白的拍立得,用一场精心策划的告别。

昨夜我又梦见了她。梦里的我们在江边,雨下得很大,她说了什么,但我听不清。醒来时枕边潮湿,不知是汗还是泪。窗外晨曦微露,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我起身,从书架上取下那本蓝色笔记本——毕业后,我在文学社活动室的角落里发现了它,苏南没有带走。翻开扉页,她的字迹依旧清晰:“所有故事都始于一个微不足道的谎言。”

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新添的小字,墨色已旧:

“而所有告别,都是为了在记忆里永生。”

合上笔记本,我看向窗外。银杏叶又黄了,风一吹,落英缤纷。

就像十六岁那年秋天,我们初见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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