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法菈没有立即回应，只是静静注视着眼前这个不伦不类的存在。
她幽蓝的龙瞳之下，亚兰多德的生命形态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割裂感。
他的灵魂波动分明是人类，但血肉骨骼的构成却混杂着长耳妖精族的特征，那些被强行嫁接的器官还在微弱地排斥着宿主，却又被某种死灵魔法的力量死死压制，形成了诡异的平衡。
如果要以一种不死者来形容这老头的状态，那便是缝合憎恶。
“你将长耳族的细胞与器官移植到自己体内？”法法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亚兰多德苍老的脸上浮起一抹自得的笑意：“虽然不知晓阁下的名字，但你猜对了。
心脏、肝脏、双肾、骨髓，甚至部分神经组织。两百年时间，投入的资金与财富早已不亚于一个小型王国了。
我活了三百年……如今还能坐在这里与你谈话，虽然气息衰败，但我的生命还在延续。”
“延续？”法法菈冷笑一声，“我觉得这是掠夺吧，你现在的每一口呼吸，都建立在那些被你榨干价值的长耳妖精的尸骨之上吧。”
“尸骨？”亚兰多德的笑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近乎虔诚的狂热，“阁下，你太狭隘了。
你知道长耳妖精为什么能活三百年吗？因为他们的构造与人类截然不同，是上古翡翠龙格林特与世界之树的眷属。
这是光明与创造之神普隆德的恩赐，而我只是在用理性的方式，让这份恩赐惠及更多的……”
“惠及？”法法菈打断他，“惠及谁？那些被你关在走廊牢房里，活生生被摘取器官的妖精孩子？还是说惠及你这个为了活命，把自己改造成怪物的老东西？”
亚兰多德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混浊的眼球中那抹金光愈发刺目。
“怪物？阁下是在说我，还是在说你自己？”
他缓缓站起身，枯瘦的手指指向法法菈身后那扇敞开的门，指向走廊两侧正在燃烧的牢房。
“你为了召唤【死域】，为了与黑龙神法夫纳维斯达成交易，到底献祭了多少人命？你驱使亡灵大军，攻陷这尼德兰要塞又屠杀了多少人？”
法法菈没有回答。
可亚兰多德却向前踏出一步，提起一口气说道：“但你依然这么做了。为什么？因为他们挡了你的路？因为他们是这座邪恶要塞的一部分？
还是说……你与我一般另有自己的目的，所以那些无辜之人都可以被你杀掉？”
“别混淆视听。”法法菈冷冷道，“既然安雯选择与我为敌，既然为了活下去，我就没有放过这里任何一个人的道理。”
“都一样……既然死亡在追逐我，那我便要追求永生。”亚兰多德再次打断她，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人类追求永生有什么错？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拥有智慧与魔法的人类？这座要塞的研究者也好，士兵也好，商人也罢，他们也不过是想得到自己想要的名誉、财富、战功、地位……”
“所以你就用无辜者的命去填？”
“无辜者？”亚兰多德突然笑了，笑声沙哑刺耳，“阁下，他们是长生种，是拥有三百年寿命的异种！
他们躲在森林里，躲在世界树下，看着我们人类出生、成长、衰老、死亡，一代又一代，像蜉蝣一样短暂。而讽刺的是，这样的人类却自诩神明眷顾的种族，是流云大陆的主宰，你说这合理吗？”
法法菈握着【击龙骨枪】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合理！”亚兰多德替她回答，“这太不合理了。凭什么他们能活三百年，我们只有区区五六十年？凭什么绝大多数的人类穷尽一生都无法迈进S级以上的门槛！
我做的，不过是用理性纠正光明与创造之神的偏袒。既然死亡与终焉之神不许我迈入S级的领域，那我便要凭自己让人类获得这一切。”
法法菈嗤笑一声，脸上毫无表情地摇了摇头，说道：
“那些被你关在牢房里的妖精，并不算是人，而是异族，所以为了人族的福祉，就可以被你们生杀予夺了？”
亚兰多德沉默了。
“所以，你打算把长耳族当成家畜一样圈养繁殖……”法法菈的声音冰冷如霜，“就像蓝星上人类为了吃鹅肝，把鹅关在小笼子里强行灌食一样？”
亚兰多德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蓝星”是什么，但他抓住了法法菈话语中的关键——圈养。
“你看，你也是懂道理的。”他向前又踏出一步，这一次，他的姿态变得谦卑而恳切，“阁下，我们其实是一类人。
你能召唤【死域】，说明你与黑龙神大人有关；你能面不改色杀入尼德兰要塞，说明你不为世俗道德所束缚。
阁下有能力，有魄力，还有……”他指了指法法菈的眼睛，“古龙的感知领域……”
“所以呢？”法法菈没有后退，任由这个气息衰败的老者靠近。
“所以，我们可以合作，可以达成这笔交易。”亚兰多德站在办公桌前，与法法菈仅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我炼金术研究资料中的重要核心理论、魔法阵原理、弦的应用，都刻在我的脑子里。
只要给我一具新的身体，给我一个继续研究的环境，我可以把这些全部教给你。”
亚兰多德顿了顿，苍老的声音变得更加具有诱惑力：
“阁下，你是死域的主宰，是与亡者为伴的死灵法师。但不死者终究是不死者，不能陪你说话，不能与你探讨【弦】的奥义。
而我不同，我是活人，是半只脚踏进S级领域的魔法师，是距离永生最近的人类。我们可以互相学习，互相成就。你帮我完善永生之术，我帮你……帮你成为真正的永生者。”
他指着法法菈手中的【击龙骨枪】：
“你虽然年轻，虽然强大，但只要无法进阶S级魔女，终究会衰老。哪怕你侥幸进入了S级的领域，但你又有几分自信能成为那千万魔女不出其一的称号半神？
不死者军团不会背叛你，但即便把自己改造成不死者，不但代价巨大，也无法让你抵达永生。
而我的研究却可以做到。”
法法菈静静看着他那苍老却充满欲望的扭曲脸庞。蓝龙感知领域之下，她能清晰地辨认到这个老者身体里的能量流动。
那颗不属于人类的心脏在艰难地跳动，那些嫁接的器官在互相排斥，整个生命体就像一座随时可能崩塌的危房。
但他还活着……
靠剥削与掠夺而来的研究成果，靠那些惨死的长耳族的生命精华，他确实活着。
“你说完了？”法法菈终于开口。
亚兰多德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说完了。现在，阁下可以给我答复了。”
法法菈抬起手中的骨枪，枪尖对准亚兰多德的咽喉。
“我的答复是……”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拒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