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塞拉昂边地的死域已经数天了。
法法菈坐在马车的硬板座上,看着窗外逐渐变得规整的农田和石砌房屋,心情并没有随之变得轻松。
相反,她觉得自己像是带了个刚出厂的炼金人偶出门,还是说明书丢了的那种。
“梅丽,眨眼。”
“是,主人。”
坐在对面的梅丽立刻眨了下眼睛,然后就不动了。
法法菈叹了口气,伸手在梅丽眼前晃了晃:“别停,继续保持。人类是平均五秒眨一次眼,不是眨一次管一年。”
梅丽歪了歪头,栗色的马尾辫垂在肩上。
她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那是法法菈用永恒炼金术精心调配的仿生皮层,摸上去有弹性,有温度,甚至能看到细微的血管纹路,前提是她不动。
一旦静止超过十秒,那种“非人感”就扑面而来,像个精致过头的陶瓷娃娃。
“对不起,主人。”梅丽的声音平板无波,“我正在尝试模仿人类的无意识行为,但我的神经回路似乎更适应待机模式。”
亚莉娅坐在旁边,捂着嘴偷笑。
这三天来,她已经看惯了这一幕。法法菈大人像个焦虑的工匠,时不时就要检查梅丽小姐的“人类扮演进度”。
“还有呼吸。”法法菈扶额,“亚莉娅,你教她,你的长耳朵能感知气流,看看她是不是又忘了喘气。”
亚莉娅的尖耳朵抖了抖,凑近梅丽胸口听了听,然后无奈道:
“梅丽小姐,您的胸口已经三分钟没有起伏了。再这样下去,路过的人会以为您是一具蜡像。”
梅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部,恍然大悟:“抱歉,我忘记肺部需要主动收缩。在我的原本状态里,那只是装饰性的空腔。”
“现在不是了。”法法菈从魔法口袋里掏出一瓶暗红色的药剂,那是用该隐之血稀释后的“体温维持液”,
“贝尔格莱特家的千金要是被发现是个不需要呼吸的怪物,我们还没进王城就得被教廷的骑士团追杀。
记住,你现在叫……叫梅丽·贝尔格莱特,克劳迪兰德那边的人,得了罕见的寒血症,体温偏低,脉搏缓慢。”
“薇薇安·贝尔格莱特也是克劳迪兰德的人。”梅丽突然说,红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杀意,
“主人,我需要在未来某个时刻咬断她的喉咙吗?我可以提前练习咬合力度。”
“那得排队拿号。”法法菈翻了个白眼,拔开瓶塞,“那个贱人排在塞拉昂所有村民的后面,但确实在名单上。
现在张嘴,把这个喝了,能让你在接下来的检查站维持三十六度体温两个时辰。”
梅丽张开嘴,法法菈将药剂倒进去。
梅丽的喉咙动了动,但那只是肌肉模仿的吞咽动作,实际上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会被储存在一个炼金囊里,慢慢释放热量。
而后法法菈抓起梅丽的手腕,摸了摸,还是冰凉:
“啊这……那帮卫兵最喜欢摸手腕查脉搏。贝尔格莱特家的寒症患者,手冷是正常,但冷得像冰块就不正常了。”
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两副精致的蕾丝手套。
“戴上,就说是为了防晒。贵族小姐都这副德行,越怪越显得身份高贵。”
梅丽乖乖戴上手套,黑色的蕾丝衬得她手指修长白皙。
她举起手看了看,突然问:“主人,如果卫兵要求我脱掉手套检查呢?”
“那就……”法法菈想了想,露出一个腹黑的笑容,“你就当场晕倒。
寒症患者的特征之一就是突然昏厥,我会冲上去给你做人工呼吸,场面越混乱越好,没人会追究一个昏倒的贵族小姐。”
亚莉娅眨了眨眼:“法法菈大人,人工呼吸是什么?”
“就是……”法法菈顿了顿,看着亚莉娅纯洁的眼神,决定跳过这个话题,“一种急救手段。
总之梅丽,你记住,你的设定是:贝尔格莱特家的远房旁支,父母双亡,去亚历山德拉投奔亲戚,我是你的私人医师兼护卫,亚莉娅是你的侍女。
因为寒症,你少言寡语,面色苍白,不能见强光,不能剧烈运动,更不能让人摸你的脖子以上和胸口以下。”
“为什么胸口以下也不能摸?那里是空的,没有需要保护的脏器。”梅丽认真地问。
法法菈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亚莉娅的脸瞬间红了:“梅丽小姐,女孩子那里……不能随便让人碰的。”
梅丽困惑地看了看亚莉娅,又看了看法法菈,最后点头:“明白了,这是人类的羞耻心的设定。我会加入行为准则。”
马车颠簸了一下,前方出现了检查站的轮廓。
石砌的塔楼,生锈的铁栅栏,还有排着长龙的队伍。
这是进入法兰达鲁克公国的正式边境,过了这里,就是真正的文明世界,也是法法菈最头疼的演技考核现场。
“最后的突击检查。”法法菈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三张路引,那是玛蒂尔达给的协会批文,
“梅丽,现在练习微笑。不要那种我想吃了你的笑,要‘我身体很虚弱但我很有教养’的笑。”
梅丽扯了扯嘴角,肌肉向上提拉,露出八颗牙齿。
可惜看起来像个准备咬人的鲨鱼。
法法菈捏了捏眉心,迅速表示放弃了:“算了,别笑了,你就板着脸,越冷傲越好,贵族千金都这样。
亚莉娅,你扶着她,表现出她随时会倒下的样子。”
“是,法法菈大人。”
亚莉娅立刻进入角色,小心翼翼地搀住梅丽的手臂,还从包里掏出一条披肩盖在梅丽肩上,瞬间营造出一种病美人的氛围。
法法菈看了看,满意地点头:“很好,就这样。记住,该隐家是劳伦斯公国隐藏的第四家族,这个底牌不能亮出来,那是留给亚历山德拉的保险。
在这里,我们只是普通的协会注册魔女和……嗯……克劳迪兰德来的病弱贵族。”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如果检查官问为什么贝尔格莱特家的人会和协会魔女混在一起,就说我曾经给贝尔格莱特家主看过病,欠了人情。
别提薇薇安那个名字,那个名字现在在这辆马车里是禁忌,明白吗?”
“明白,主人。”梅丽轻声说,同时极其缓慢地,按照法法菈教她的频率,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
像个正在学习人类的洋娃娃,诡异又有点可爱。
法法菈看着她,突然笑了:“其实你这样也挺好。至少比安雯那种虚伪的笑脸顺眼多了。”
马车停了下来,卫兵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下一个,车上什么人?”
法法菈整了整衣领,恢复了那副冷漠专业的表情,推开车门:
“协会注册魔女,带两位平民入境。这是执行官玛蒂尔达大人的批文,还有……”
她指了指车内:“这位是克劳迪兰德贝尔格莱特家的梅丽小姐,患有寒症,需要尽快前往王城就医。
请快一点,她不能吹风太久。”
卫兵探头进来,看到了被亚莉娅搀扶着的梅丽。
阳光照在梅丽苍白的脸上,她半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黑色的蕾丝手套搭在亚莉娅手臂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很贵但我很脆弱”的气息。
卫兵又看了看法法菈手里的协会批文,那上面的银质印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劳伦斯、罗切斯特、高登巴姆,这三家的关系网他惹不起,而协会执行官更是能直接和这三家对话的大人物。
“没问题,大人。”卫兵缩回头,挥手放行,“祝贝尔格莱特小姐早日康复。”
马车缓缓驶过检查站,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车内,梅丽保持着那个虚弱的姿势,直到法法菈说:“好了,安全了。”
她才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主人,刚才我表现得如何?”
“勉强及格。”法法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果扔给亚莉娅,又掏出一块塞进自己嘴里,
“但刚才你忘了呼吸,亚莉娅给你打掩护,用袖子挡住了你的胸口,下次注意。”
亚莉娅剥开糖纸,笑着说:
“梅丽小姐刚才真的很像贵族千金呢,特别是那种‘你们这些贱民别碰我’的眼神,非常到位。”
“那是我的默认表情。因为我确实不理解他们的行为逻辑,所以选择了最节能的应对方式。”梅丽依旧一副面无表情的说道。
法法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糖果差点喷出去:
“节能……好吧,节能的贝尔格莱特小姐,接下来还有几天路程。
我建议你趁现在多练习几次眨眼和呼吸,别到了王城被人当成炼金人偶举报了。”
她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王城的轮廓已经在远方若隐若现。
薇薇安·贝尔格莱特,克劳迪兰德的光明之神圣女候补,此刻大概正坐在她那富丽堂皇的宫殿里,享受着双圣纹的荣耀吧?
法法菈咬碎了嘴里的糖果,甜味在舌尖散开,却压不住眼底的那一丝寒意。
“梅丽,到了王城之后,我们得给你买个镜子。”法法菈突然说。
“镜子?”
“对,你要学会对着镜子练习表情。毕竟,我们要去的是亚历山德拉,那里全是演员,而你……”法法菈转过头,看着梅丽那张完美却缺乏生气的脸。
她笑了笑:“得演好一个活人,直到我们撕碎那些真正虚伪的面具为止。”
梅丽点了点头,伸手轻轻碰了碰车窗玻璃,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
她试着弯了弯嘴角,这一次,那个笑容虽然还有些僵硬,但已经不那么像鲨鱼了。
像个正在学习微笑的人。
马车继续前行,驶向法兰达鲁克王城,驶向更大的舞台,也驶向更多需要谎言与演技交织的风暴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