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兰达鲁克王城和塞拉昂边地完全是两个世界。
法法菈站在旅馆的旋转门前,看着大厅里金碧辉煌的吊灯,还有穿着燕尾服弹钢琴的木头人偶,觉得自己像个刚进城的乡巴佬。
三天前她还在尸堆里打滚,今天就得担心靴子上的泥会不会弄脏人家的大理石地板。
“别愣着,记得呼吸,还有,进门时扶一下门框,做出我很虚弱的样子。”法法菈压低声音,拽了拽身后梅丽的袖子。
梅丽眨了眨眼,这次倒是没忘。
她微微佝偻着背,一只手虚虚搭在亚莉娅手臂上,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像个真正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那样,迈着细碎的步子挪进了大厅。
“欢迎光临,”穿燕尾服的侍者鞠躬,目光在梅丽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秒,“需要为您叫医师吗?这位小姐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法法菈抢先回答,顺手往侍者手里塞了枚银币:
“不用,老毛病了。给我们一间安静的套房,要靠近楼梯的,这位贝尔格莱特家的小姐需要静养。”
侍者掂了掂银币,笑容更灿烂了:“当然,三位这边请。已经有位客人在等您了,在二楼雅间。”
法法菈心里一动,玛蒂尔达果然已经到了。
二楼雅间铺着厚重的红地毯,踩上去像踩在云里。
玛蒂尔达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白女仆装,正坐在窗边喝茶,手里把玩着一块怀表。
看到法法菈进来,她抬了抬眼皮,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法法菈身上滑过,然后精准地钉在了梅丽身上。
“坐,”玛蒂尔达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等了你们两小时。塞拉昂的检查站延误了?”
法法菈一屁股坐在天鹅绒沙发上,故意把沾着泥的靴子翘在茶几上,板着脸说道:“遇到点麻烦,有个不长眼的卫兵想占梅丽便宜,摸她手腕。”
玛蒂尔达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她站起身,走到梅丽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单片眼镜戴在右眼上。镜片闪过一道蓝光,那是协会特制的魔导检测器。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体温十二度。法法菈,你带了一具尸体进王城。”玛蒂尔达盯着镜片后的数据,声音冷了下来。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
亚莉娅紧张地攥紧了衣角,法法菈能感觉到梅丽的肌肉绷紧了,那是准备战斗的前兆。
“别紧张,”法法菈摆摆手,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该隐家徽记,在玛蒂尔达眼前晃了晃,
“该隐家的血眠秘法,听说过吗?高阶血族为了延寿,会进入假死状态,外表如常,内里冰封。
梅丽小姐是赛思佳大人的远房表妹,血脉高贵着呢。”
玛蒂尔达没接话,她伸出手,两根手指搭在梅丽的颈动脉上。冰冷,僵硬,确实没有脉搏。
“假死状态需要持续注射血族血清维持,而且通常会有该隐家的烙印。梅丽小姐,介意让我看看你的后颈吗?”玛蒂尔达收回手,眼神锐利。
法法菈心里咯噔一下。
后颈?她没给梅丽做那个部位的伪装!梅丽现在的后颈应该还是死者大法师的灰败肤色。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够了,玛蒂尔达,她是我的人,轮不到你检查。”赛思佳站在门口,淡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脸色比梅丽还难看。
赛思佳大步走进来,今天她穿着一身考究的蓝色连衣裙,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贵族千金,完全没有在塞拉昂时那种血族魔女的凌厉气势。
但法法菈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赛思佳走到梅丽面前,盯着那张完美无瑕的脸。红润的嘴唇,有弹性的皮肤,甚至能看到细微的绒毛。
这具躯体看起来比她这个活人还像活人。
“原来是这样……我当初就觉得奇怪,你把她炼成了死者大法师。”赛思佳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愤怒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嫉妒,
“我花了十年学习怎么控制体温,怎么模仿心跳,怎么在人群中假装普通人。
而你,只用了一周,就把一个死者大法师变成了……变成了……”
“变成了一个比你还会演活人的死人?”法法菈接话,笑得有点欠揍,
“别这么看着我,赛思佳大人,这是炼金术的胜利,不是血族的失败。梅丽现在可是你的表妹,记得配合点。”
赛思佳狠狠瞪了法法菈一眼,转身对玛蒂尔达说:
“贝尔格莱特家的事,该隐家会负责。梅丽确实在修习血眠秘法,这是家族内部事务。”
玛蒂尔达看了看赛思佳,又看了看梅丽,最后目光落在法法菈身上。
她缓缓摘下单片眼镜,叹了口气:“我希望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里是玛那利亚联邦所属法兰达鲁克王城,不是塞拉昂,这里的眼睛很多。”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尤其是该隐家的眼睛。”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鸦鸣。一只浑身血红的小鸟撞破窗户,直直地飞向赛思佳。
赛思佳脸色大变,伸手接住血鸦。小鸟在她掌心化作一滩血水,凝聚成一行血字。
赛思佳读完那行字,手一抖,血水洒在地毯上,晕开一片暗红。
“家族长老会,他们知道梅丽的事了。他们说她是亵渎血脉的怪物,必须回收净化。”赛思佳的声音变得干涩。
法法菈挑了挑眉,弯腰捡起一片染血的地毯绒毛,在指尖搓了搓:
“回收?怎么回收?把她再杀一次?还是把你这个包庇她的本家大小姐一起清理?”
“不知道……”赛思佳苦笑,跌坐在沙发上,“二长老已经带人来了王城。法法菈,我们的麻烦大了。
他们可不会像玛蒂尔达这样,只看一眼就算了。他们会扒开梅丽的皮肤,检查她的每一根血管。”
梅丽站在原地,依然保持着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但她的手悄悄摸向了腰间的【自然之书】。
亚莉娅下意识地挡在法法菈身前,绿色的魔力在指尖流转。
法法菈却笑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看着那些穿着华服的贵族和商人,看着这座光鲜亮丽的王城。
“扒开皮肤?”法法菈转过身,眼睛里闪着危险的光,“那就让他们扒。
他们对我们的真实情报一无所知,只凭某人的片面情报和塞拉昂边地的一丁点的信息,他们能做什么?”
她走到赛思佳面前,伸出手:“赛思佳,做个交易吧。
我能看出来,你很想脱离家族的束缚,而我能帮你。至于那些想回收梅丽的老东西……”
法法菈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我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亵渎。到时候你再决定也不迟。”
窗外,王城的钟声敲响了九下,沉闷的钟声掩盖了血鸦远去的振翅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