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空艇降落在亚历山德拉的外围空港时，法法菈第一次觉得腿软不是因为晕船，而是因为眼前的景象太违背常识。
她趴在舷窗上，下巴差点磕到窗框。
外面不是普通的城池，而是一座倒悬的金字塔。
巨大的石质建筑倒挂在云海之上，塔尖朝下，塔底朝上，像一把插进天空的匕首。
阳光从塔底的方向洒下来，给整个城市镀上一层神圣的金边，但法法菈知道，那金光底下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阴沟。
“别看了，口水流下来了。”赛思佳在她身后整理裙摆，语气恢复了那种贵族式的慵懒，
“亚历山德拉的浮空原理是弦魔法的应用，利用地脉反重力。你就算把眼珠子瞪出来也看不懂。”
法法菈擦了擦嘴角，确实有点干：“我在想，要是那玩意儿掉下来，得砸死多少人。”
“那就得看砸哪儿了，哈哈！”赛思佳冷笑。
亚莉娅抱着行李缩在角落里，长耳朵抖得厉害：
“法法菈大人，我们真的要住在那上面吗？我听说...听说上面的房租很贵。”
赛思佳点头说道：“是很贵，贵到把我卖了都付不起一个月的头等套房。所以我们不住上面。”
法法菈摸了摸挂在胸前的琥珀色泪滴晶体，咧嘴一笑：“我们住下面。”
她指了指浮空城的底部。
那里不是云端，而是一片阴影笼罩的区域。
倒悬金字塔的塔尖下方，悬挂着无数铁链，像蜘蛛网一样连接着下方的贫民窟。那是城市的影子，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两个小时后，法法菈站在一间废弃的炼金工房前，满意地点头。
这地方完美得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位于贫民窟最底层，地势低洼，常年照不到阳光，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药水味。
前任房客似乎是个玩爆炸就是艺术的，墙上还有焦黑的痕迹和没擦干净的血手印。
法法菈踢开门口的一堆碎玻璃，用略带兴奋的语气道：
“就这儿了，阴气重，适合藏死灵。阳光少，梅丽不用老是涂防晒霜，虽然她本身不用畏惧阳光。”
梅丽站在她身后，仰头看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她的皮肤在阴暗环境下显得更加苍白，几乎要和周围的雾气融为一体，但那双红色的瞳孔却亮得吓人。
梅丽抽了抽鼻子，说道：“主人，里面还有残留的生命气息，很微弱，但还活着。可能是……老鼠？”
法法菈无所谓地挥手说道：“或者是前任房客没清理干净的实验材料，亚莉娅，交给你了。”
亚莉娅点点头，双手按在地面上。
绿色的魔力从她掌心涌出，钻入地缝。片刻后便无数藤蔓破土而出，像蛇一样钻进工房的每一个缝隙。
里面传来几声尖叫，然后是重物被拖行的声音。
亚莉娅收回手，耳朵尖还沾着一点灰尘：“清理干净了，是一些地精，我请他们去了隔壁街。”
“干的不错。”法法菈评价道，然后迈步走进工房。
里面比想象的要大。
一层是炼金操作间，积满了灰尘的实验台还完好无损，角落里有个通往地下室的暗门。
二层是起居室，虽然破烂，但窗户都被木板钉死了，正合她意。
“赛思佳，你住二楼，你是活人，需要通风。梅丽，你跟我住地下室。”法法菈把行李扔在一张还算结实的椅子上。
“那我呢？”亚莉娅小心翼翼地问。
“你随意，不过建议你睡在梅丽旁边，她的体温能帮你降温，而且你需要学会怎么维护她。”法法菈已经开始检查实验台上的瓶瓶罐罐。
亚莉娅的脸瞬间红了：“维……维护？”
法法菈头也不抬的说道：“我是说，当她的皮肤出现裂纹时，你得学会怎么递针和线。
赛思佳的手太尊贵，不适合干这种针线活。”
赛思佳正用一块丝帕擦拭椅子，闻言冷哼：“我确实不适合。
不过法法菈，你确定这地方安全？二长老的人虽然被我们在飞空艇上打退了一次，但他们知道我们要来亚历山德拉。”
“所以才要住贫民窟，”法法菈从实验台底下翻出一本发霉的笔记，随手翻了翻，
“贵族查户口会去上城区，不会来这种阴沟。而且……”
她走到地下室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浓郁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是死亡和腐烂的味道，对普通人来说是恶臭，对法法菈来说却像回家一样亲切。
“而且这里的地脉很适合布阵。梅丽，布置警戒阵，用你的血。”
法法菈走下楼梯，靴子在石阶上敲出清脆的回响。
梅丽默默地跟着走下去。
下一瞬，她咬破指尖，便有一缕浓郁的黑红色雾气瞬间涌出，而后她在地下室的四个角落画下符文。
那是该隐一族的警戒术，只要有活人带着恶意靠近，雾气就会凝结成血鸦报警。
亚莉娅则在楼上忙碌。
她让凭自己【世界树再现】的弦能力，让世界树的根系从地板缝隙里长出来，编织成一张绿色的网，既加固了墙壁，又形成了天然的隔音结界。
只要有人在外面偷听，藤蔓就会发出轻微的颤动。
等一切都安顿好，已经是黄昏时分。
倒悬金字塔的底部开始亮起魔法灯，光线透过木板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法法菈坐在地下室唯一的椅子上，从衣领里掏出世界之泪。那枚琥珀色的泪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里面似乎有液体在流动。
“好了，让我看看亚兰多德那个老混蛋还留下了什么，”
法法菈闭上眼睛，魔力缓缓注入世界之泪。
下一瞬，大量的信息涌入她的脑海。
那是亚兰多德三百年的研究成果，关于生命之弦的应用、器官的永恒移植、以及仿生皮肤的维护手册。
法法菈的脸色逐渐变得严肃。
她睁开眼睛，看向站在阴影里的梅丽。
“脱衣服。”法法菈说。
梅丽愣了一下，然后开始解衣领的扣子道：“全部吗？”
“上半身就行，”法法菈从魔法口袋里掏出一卷缝衣针和几瓶药剂，
“亚兰多德的理论比我想象的还要激进。你的皮肤虽然是仿生炼金术的产物，但该隐之血在排斥它。
如果不每周维护一次，裂纹会越来越多，最后……”
“最后会怎样？”
亚莉娅正好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端着一杯水，看到这一幕差点把杯子扔了。
“最后她会变成一个漂亮的瓷娃娃，”法法菈顺势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然后瞬间露出了一个如丧考妣的难喝表情，把水吐回杯子里。
她擦了擦嘴，紧接着说道：“而且是一碰就碎的那种，然后我们就得带着一颗会说话的头颅到处跑，虽然那样也挺酷的，但会增加维护难度。”
梅丽已经脱去了上衣，露出白皙的背部。
在肩胛骨的位置，果然有一道细微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裂纹下面不是血肉，而是黑红色的该隐之血在缓缓流动。
法法菈指着那道裂痕，淡淡说道：“这就是飞空艇战斗的副作用。你用了二阶血脉解放，血液流速太快，还是撑破了表层的炼金伪装。”
“抱歉，主人，我会注意控制力度。”梅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依然平静无波。
“不是力度的问题，是材料的问题。”法法菈已经穿好了针，针尖上蘸着从世界之泪里取出的永恒炼金药剂，
“亚兰多德用的是活人的细胞做基材而我不是，且你是死者大法师，我得改良这个配方。”
赛思佳倚在二楼的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夕阳从楼上的窗户照下来，给她镀上一层金边，而地下室里的法法菈和梅丽则完全笼罩在阴影中。
一个活人，一个死人，一个长耳妖精，还有一个不死血族。
赛思佳突然笑了：“法法菈，你知道我们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法法菈正专心地给梅丽缝合皮肤，针尖穿过皮肉时没有血，只有细微的魔力火花。
“像一群被世界抛弃的渣滓，躲在阴沟里，给死人缝衣服，准备向整个大陆最高智慧象征的城市发起挑战。”赛思佳说道。
法法菈抬起头，冲她咧嘴一笑：“纠正一下，不是挑战，是拜访。而且……”
她拉紧线头，在梅丽的皮肤上打了个漂亮的结。
那道裂纹消失了，皮肤重新变得光滑如玉。
“而且我们不是什么渣滓，我们是收尸队的。不管是魔女的尸体，还是圣女的尸体，我们都能让她们活过来或者再死一次。”法法菈神情平静的说道。
梅丽穿上衣服，转过身，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发亮：
“主人，警戒阵已经布置好了。今晚我可以守夜。”
法法菈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幽幽说道：“不，今晚我们三个活人睡觉。你...你就站在墙角，假装自己是衣架。”
“好的，主人，”梅丽走到墙角，站得笔直，双手自然下垂，真的像个衣架，“我会保持呼吸频率每分钟十六次。”
亚莉娅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窗外，亚历山德拉城的灯火已然点亮，倒悬的金字塔在夜空中闪闪发光，像一颗巨大的、颠倒的宝石。
而在它的影子里，在那阴影下的阴沟深处，法法菈一伙已然如毒蘑菇一般深深扎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