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图书馆一层比法法菈想象的要吵。
不是那种喧哗的吵，而是无数人在低声说话、翻书、走动时衣料摩擦发出的沙沙声，混合着魔法灯发出的轻微嗡鸣，像是有几万只蜜蜂在耳边盘旋。
她站在“古代死灵术”区域的书架前，指尖划过一排排羊皮书脊，感受着上面残留的魔力波动。
这些书大多只是三阶四阶的内容，对掌握三页【魂灵圣典】的她现在的水平而言，已经没什么用了。
但她看得依然很认真，认真到仿佛真的在寻找什么失传的秘术。
“左边第三排的《死灵术源流考》，里面有关于三层禁书区的记载。虽然只是一笔带过。”蕾蒂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法法菈没回头，手指停在那本褐色封皮的书上：“劳伦斯小姐，我记得代理督察的职责是监视红色档案对象，不是当导游。”
“我的职责也包括防止监管对象死在图书馆里，”蕾蒂娅走近两步，水蓝色的长发今天束成了高马尾，显得干练而凌厉，
“去年有个A级上位的魔女试图闯进去三层，第二天被发现时，她的身体被折叠成了十七块，整齐地码在二层入口。”
法法菈抽出那本书，随手翻了翻，无所谓的说道：“听起来像某种现代艺术，薇薇安跟你说的？还是你自己的经验？”
蕾蒂娅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法法菈终于转过身，靠在书架上，抱着胳膊看着她。
阳光从高处的小窗洒下来，在法法菈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让她那精致如人偶般的脸上看起来像是戴着一张破碎的面具。
“我无法信任你。你在奎利纳莱的时候就想杀我，现在在亚历山德拉，不过是换个方式。
送药也许是苦肉计，而当向导则是监视，下一步，也该在我进三层的时候推一把了吧？”
法法菈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蕾蒂娅的蓝色眼睛闪烁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剑柄，那里现在挂着一柄普通的协会制式长剑，毕竟她的【流水】已经被毁了。
“如果我想杀你，昨天你躺在地下室的时候，我就已经动手了。”蕾蒂娅压低声音。
“不要高估你自己了，你杀不了我的。”法法菈笑了笑，但那笑容没到达眼底，
“也许是你发现薇薇安没告诉你全部真相，你觉得自己被利用了，觉得丢下梅丽一走了之有愧于自己的原则，所以临时改变立场，想将功补过。”
她走近一步，几乎贴着蕾蒂娅的耳朵：
“但别误会，劳伦斯小姐。我不信任你，不是因为你是她的刀，而是因为你是把会反水的刀。”
蕾蒂娅的拳头握紧了，指节发白。
她盯着法法菈看了很久，久到旁边有个研究员模样的人疑惑地看了她们一眼，她才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
“这是三层入口的位置，以及二长老在城东的三个据点。
我知道你不信我，但这是我目前能拿出的全部诚意。薇薇安……她确实利用了我，她没告诉我杀你的原因，也没告诉我拜黑龙教会在奎利纳莱召唤黑龙神。
她只是想借我的手除掉一个碍眼的竞争对手。”
她把纸条塞进法法菈手里的书页中，强忍着心中的郁气说道。
法法菈接过纸条，没看，只是塞进袍子口袋里：“竞争对手？她用这么可笑的话形容我？”
“她称你为错误的残像，但现在我发现，也许她才是那个错误。你比她……更像活人。”蕾蒂娅苦笑道。
法法菈挑了挑眉，还没来得及回话，亚莉娅的声音从隔壁书架传来，带着压抑的兴奋：
“法法菈大人！我找到了！关于长耳妖精大地魔法的典籍！”
亚莉娅抱着一本厚重的、封面镶嵌着绿色晶石的书跑过来，耳朵因为激动而完全竖了起来，差点撞到书架。
她身后跟着梅丽，梅丽手里捧着几本《基础草药学》和《魔力回路导论》，看起来像个尽职的侍从，但她的眼睛一直在扫视着周围的阴影。
“主人，”梅丽低声说，“三点钟方向，穿灰袍的男人，他跟踪我们十分钟了。还有九点钟方向，书架后面的呼吸声，两个人。”
法法菈没动，只是对蕾蒂娅使了个眼色：“督察大人，您的辖区里有老鼠。”
蕾蒂娅叹了口气，手按在剑柄上：
“是该隐家二长老的眼线，从你们进图书馆就在跟着。你让我处理？”
“请，”法法菈做了个手势，“让我看看你的诚意到底值几枚灰魔晶。”
蕾蒂娅转身，灰色的斗篷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线。
她没有走向三点钟方向，而是突然加速，冲向九点钟的书架，剑鞘带着风声砸向书架侧面。
两声闷哼，两个穿着灰袍的男人从书架后跌出来，手里还握着未激活的魔法卷轴。
几乎同时，梅丽动了。
她把手里的书扔向三点钟方向的那个灰袍人，书本在空中散开，纸张飞舞遮挡了对方的视线。
蕾蒂娅的剑已经出鞘，剑柄敲在灰袍人的后颈上，那人软软倒下。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当图书馆的警卫反应过来时，地上已经躺了三个人，蕾蒂娅正用剑尖挑开他们的衣领，露出锁骨处的该隐家烙印。
蕾蒂娅对警卫出示督察徽章，平静的说道：“该隐家的猎手，非法跟踪注册魔女，意图不明。带走，按协会条例处置。”
警卫恭敬地鞠躬，拖走了那三个人。
法法菈注意到，蕾蒂娅的手在微微发抖，那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用力过猛。她的虎口裂开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流。
法法菈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普通的红色治疗药剂扔给她：
“不错的表演，要不是那头不死蓝龙目标是我，你早死了。所以你还欠我一条命，你这伤口就当是利息吧。”
蕾蒂娅接住药剂，苦笑道：“你就不能给点好的？比如昨天的【流水之髓】？”
“那是你欠我的，所以那也是利息。”法法菈说罢转身走向亚莉娅。
亚莉娅担忧地看着蕾蒂娅流血的手，小声说：“法法菈大人，她受伤了……”
“死不了，”法法菈翻开亚莉娅找到的那本典籍，“看看这个，世界树根系可感知四维幽邃中的空间褶皱……有意思。
看来我们得找个机会试试，你能不能感知到三层的入口。”
梅丽突然说：“主人，有新的信。”
法法菈抬头，看到梅丽刚刚从警卫手里结果一张黑色的卡片便递了过来，上面别着一朵干枯的蓝玫瑰。
法法菈接过来，展开卡片，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字：
“小狗既然不听话了，下次我就亲自来收尸。”
法法菈把卡片递给蕾蒂娅。
后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指捏着卡片边缘，用力到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法法菈看着蕾蒂娅的眼睛，蓝宝石般的眼眸中依旧冷淡且平静：“我不知道你怎么看薇薇安，但现在你的前主人发现你叛变了。
现在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罪人了，劳伦斯小姐。”
蕾蒂娅把卡片揉成一团，低声说：“……我会证明给你看，我不是她的刀。”
法法菈把典籍合上，拍了拍亚莉娅的肩膀，说道：
“最好如此，因为下次她来的时候，不会只派三个眼线。她把你当狗，而我们只希望你是一把刀，知道该向谁挥动。”
她转身走向图书馆出口，梅丽和亚莉娅跟在后面。
蕾蒂娅站在原地，看着手心里那瓶劣质的红色药剂，突然笑了，笑得很苦涩，但也很坚决。
最后她还是追了上去，说出了前来寻找法法菈的真正目的：
“【元灵】大人和【夜愿】大人要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