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悬金字塔的执政厅不在第一层,也不在任何一层。法法菈跟着那具魔导机械人偶走了十分钟,穿过三条不断变换角度的走廊。
墙壁上的砖石每隔三十秒就会重新排列一次,像是某种活着的肠道在蠕动。最后人偶停在一扇看起来像是水银构成的门前。
门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凹槽,形状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位置闪烁着高维弦能力特有的幽蓝光芒。
“请把你的徽章放进去。”机械人偶发出嗡嗡的声音,像是嘴里含着一口痰。
法法菈掏出那枚刚注册不久的A级徽章,犹豫了一下,塞进凹槽。门发出一声像是叹息的轻响,水银表面泛起涟漪,把她整个人吞了进去。
下一秒,她站在一个圆形的房间里。
墙壁是透明的,外面不是砖石,而是流动的星光。
法法菈能看到无数发光的丝线在外面交织,那是弦的具象化。
普通人看一眼就很可能精神崩溃,但她有佐德的心脏护着,只觉得有点头晕,像是喝了几瓶人头马假酒。
房间里站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穿着深紫色的星象长袍,兜帽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下半张脸苍白得没有血色。
最诡异的是她的眼睛,那不是眼球,而是两团旋转的星图,星辰生灭在其中流转,偶尔有超新星爆发,把她的眼眶照得透亮。
这就是【元灵】,亚历山德拉的知识执政,称号魔女,也被称为半神。
右边那个年轻一些,穿着夜蓝色的丝绸法袍,手指上戴着三枚戒指,每一枚都镶嵌着月光石,此刻正用打量货物般的眼神看着法法菈。
她的眼睛是银色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想掏钱的温和。
这是【夜愿】,外交执政。
“坐。”【元灵】的声音带着多重回声,像是有三个人在同时说话,在房间里撞出层层回音。
法法菈没坐,她弯了弯腰,露出那种在贫民区底层练就的,既谦卑又带点无赖的笑容:
“两位大人召见我这种小人物,真是折煞我了。是不是我昨天在训练场搞出的动静太大,惊扰了两位?”
【夜愿】笑了,那笑容很礼貌:“法法菈小姐,别紧张。
如果我们想找你麻烦,你现在应该在审判厅,而不是执政厅。”
她挥了挥手,一张椅子从地面升起来,材质像是凝固的月光,散发着淡淡的寒意:
“请坐,我们只是想聊聊。关于你的心脏,还有你那位劳伦斯家的新朋友。”
法法菈的背脊瞬间绷直了,但她脸上笑容没变,大大咧咧地坐下,还翘起了二郎腿:
“我心脏不太好,从小就有寒症,这注册时已经登记过了。至于蕾蒂娅,我们就是不打不相识,现在她欠我钱,我得盯着她还债。”
【元灵】向前走了一步,星图般的眼睛凑近法法菈的胸口,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血肉和骨骼,直接看到里面那颗正在装死的恶魔心脏。
法法菈能感觉到佐德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盯上了,跳动频率从每分钟十二次直接掉到了八次。
“每分钟跳动十二次,”
【元灵】的声音带着一种学术性的好奇,手指在空中虚划,勾勒出一串发光的符文,
“但共鸣的弦维度从第一维到第九维全部覆盖。这不是寒症,法法菈小姐,这甚至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魔女乐符病变。
你的心脏……像是从更高维度强行塞进三维世界的异物,而且正在与你的身体发生某种微妙的排异反应。”
法法菈的手指悄悄摸向袖口的【世界之泪】,但【夜愿】轻轻咳嗽了一声:
“别冲动。我说了,我们不是来解剖你的,虽然【元灵】确实很想把你切片研究,毕竟她上次见到这种案例还是三十年前。”
【元灵】直起身,星图眼睛里闪过一丝遗憾,那种表情就像是看到一只珍贵的蝴蝶但被告知不能钉在标本板上:
“你的心脏……很有意思。它不在任何弦谱系中,却又兼容几乎所有维度与元素能量。理论上,A级下位的身体根本无法承载这种级别的器官,你应该早就爆体而亡了。”
法法菈舔了舔嘴唇,决定赌一把:
“那两位大人想怎样?把我交给教廷的异端审判所?还是劳伦斯家?我听说他们最近挺想把我做成腊肉干的。”
“我们想投资你。”【夜愿】打了个响指。
空中浮现出三幅画面。
第一幅是法法菈在训练场硬接【水形剑】的场景,角度是从上往下俯瞰,清晰得连她掌心的血珠都看得清。
第二幅是蕾蒂娅在图书馆帮她清理该隐家眼线的画面,连蕾蒂娅虎口裂开流血都拍了下来。
第三幅则是……梅丽在地下室维护时的场景,角度很隐秘,显然来自某种高维监视,画面里梅丽的皮肤裂纹和法法菈用炼金缝合的手法都一清二楚。
法法菈的瞳孔缩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
“红色档案的魔女……”【夜愿】指着第一幅画面,语气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协会的传统,标记为危险但可控的变量。劳伦斯公国的三公主受雇于某位圣女候补来杀你,这是许久前的事了。
现在她似乎改变了立场,不仅给你送【流水之髓】,还帮你清理该隐家的眼线。这种转变很有趣,不是吗?”
【元灵】接过话头,声音依然带着回声:
“而该隐家的二长老在城东集结了人手,准备清理门户。你,一个刚进阶A级下位的死灵魔女,却能让这些势力为你转动,可见你很不简单。
我们需要一个能进入三层的人。三十年了,没有A级能从三层活着带回有价值的东西。
但你不一样,你的心脏……或许能让你在受到高维规则影响的空间中保持清醒,至少不会第一时间变成二维的油画。”
她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枚黑曜石骰子。骰子有十二个面,每一面都刻着不同的符文,正在缓慢地旋转,散发出一种让法法菈皮肤起鸡皮疙瘩的波动。
法法菈接过骰子,入手的瞬间,她感觉到佐德的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像是遇到了天敌。
骰子很沉,比看起来要重十倍,仿佛压缩了一个世界的重量,压得她手腕一沉。
“这是维度钥匙,没有它,你就算知道入口在哪,也只是撞上一堵墙。
它能打开通往第二层禁忌区域的路,时间流速1比3,对你稳固A级下位的境界很有好处。但千万别去第三层,至少现在别去。”
见法法菈接过骰子,【元灵】满意的点点头,并补充说道。
接着【夜愿】的表情严肃起来,月光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真实的忌惮:
“两周后,【天命】会从南方云生兽灾前线归来。她是军事执政,对危险因素的容忍度是零。
如果你在这两周内死在三层的空间褶皱里,我们就失去了一个有趣的棋子。
如果你活着但惹恼了她,她会把你切成十七块,整齐地码在金字塔门口,作为对其他不稳定因素的警告。”
“去年有个A级最上位的魔女,拿着一枚混沌之卵来到这里,”【元灵】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警告,
“她自信能驾驭四维幽邃,强行闯入三层。第二天我们发现她的身体被空间褶皱熨平成了一张二维的羊皮纸,上面还印着她生前的表情,很惊恐,但也很艺术。
如果你看到红色书籍,千万别碰,那是前人的遗书,也是空间陷阱的诱饵。”
法法菈把骰子塞进胸口内袋,贴着佐德的心脏,感受着那东西正在微微发热:
“我会考虑的。还有别的吩咐吗?比如让我帮你们清理一下劳伦斯家安插在协会里的眼线?或者帮你们给该隐家的二长老送份大礼?”
【夜愿】站起身,随意摇了摇头,夜蓝色的法袍在星光背景下像是一片深渊,幽幽说道: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去吧。记住,两周,在【天命】回来之前,要么拿到你想要的东西离开亚历山德拉,要么就永远别去碰三层的入口。
我们不想看到你的皮被挂在城墙上,那会很难看。”
法法菈站起身,恭敬地鞠了一躬,转身走向那扇水银门。
在跨过门槛的瞬间,【元灵】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像冰锥一样刺进法法菈的脊椎:
“对了,替我向那只土猪问好。告诉他,躲在小女孩的心脏里不是长久之计。幽邃的恶魔亲王不该这么……低调。”
法法菈的脚步顿住了,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冻结。
她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声音听起来很轻松,但手指已经掐出了血:
“您认错人了,大人。我心脏里只有病,没有猪。”
她迈出大门,水银在她身后闭合,隔绝了那两道星图与月光交织的视线。
走廊里,法法菈靠在墙上,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透了,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浸湿了腰带。
半神的压迫感不是闹着玩的,那两位称号魔女看着她的时候,她感觉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放在显微镜下,不但被数清了细胞数量,连灵魂的细节都不可避免。
而最后那句话……
她摸了**口,那里,佐德的心脏正在疯狂地跳动,每分钟超过二十次,像是被吓破了胆。
那只土猪,被看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