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图书馆二层里侧禁忌区域。
这里的空气闻起来像是放了一个世纪的旧书，混合着潮湿的泥土味。
法法菈盘腿坐在一张由藤蔓编织的垫子上，手里捧着那本从大贤者那里换来的【魂灵圣典上半卷】。
书页是用某种生物的皮制成的，上面的文字会自己蠕动，看久了让人头晕。
她看了三行就合上了书，揉了揉太阳穴，转而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里的时间流速是1比3，外界一天，里面三天。
当然人的衰老也会加速三倍，所以第二层的人非常稀少。
但知道和看到是两回事。法法菈刚才倒水的时候发现，水流从壶嘴出来后会以一种诡异的慢动作坠落，像是有人在半空中按了暂停键，每一滴水珠都要花三秒才能落到杯底，而且在空中会留下淡淡的残影。
“这地方用来酿酒肯定不错，陈酿三年，实际只过一年，血赚。”法法菈半开玩笑似的嘟囔着。
在她对面五米远的地方，亚莉娅正跪坐在一块凸起的树根上。
那树根是从地板里钻出来的，原本应该是大理石的地面，现在被一层厚厚的、带着银绿色光泽的苔藓覆盖。
亚莉娅今天没穿平时的斗篷，而是换了一件便于活动的短衣，露出那双尖尖的长耳朵。
她的耳朵正在发光。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
淡绿色的光芒从耳尖的绒毛里透出来，像两盏小灯笼，随着她的呼吸明灭。亚莉娅紧闭着眼睛，双手按在一本厚重的典籍上——【世界树根须与四维锚点】。
那是她从一层带上来的古籍，封面上镶嵌着一块已经失去光泽的树皮。
“第几个小时了？”法法菈问旁边的梅丽。
梅丽站在阴影里，红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亚莉娅：“按照二层的时间流速，十七小时左右。按照外界时间，至少五小时。”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法法菈注意到梅丽的手指一直搭在腰间的【自然之书】上，随时准备抽出来。
自从进了二层，梅丽就一直是这种状态。
作为死者，她在这里会感觉更“重“，时间对她的束缚变弱了，但某种更深层的压迫感让她警惕。
突然，亚莉娅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颤抖，而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从头顶把她吊了起来。
她按着的典籍开始发出嗡鸣，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到某一页，停在一幅插画上。那是一棵巨大的树，根系穿透了层层空间，扎入幽邃虚无之中。
“来了。”法法菈站起身，把魂灵圣典塞进怀里。
地板开始震动。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摇晃，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翻身。
那些覆盖地面的苔藓疯狂生长，眨眼间就长到了脚踝高。
更夸张的是四周的书架，木质的架子上突然冒出嫩芽，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发芽，转眼间就长出了碗口粗的枝条。
但这不是普通的植物生长。那些枝条是半透明的，呈现出一种银白色的质地，像是用月光编织而成。
它们穿透了墙壁，穿透了天花板，延伸进空气中突然出现的空间裂缝里。
那是空间褶皱，第五维坍缩在概念弦中，弦在此刻被亚莉娅的血脉强行拉扯成了实体。
“见鬼，她要把这里变成森林吗？”蕾蒂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原本应该在外面警戒，但里面的动静太大，她忍不住探头进来，水蓝色的长发上还沾着一片叶子。
法法菈没空理她。亚莉娅的脸色正在变得苍白，进阶时的魔力暴动像是一个漩涡，正在疯狂抽取周围的生命力。
如果不加以控制，她会被自己的世界树血脉吸干，变成一具包着树皮的干尸。
“梅丽，挡住那些东西！”法法菈喊道。
梅丽动了。不是冲向亚莉娅，而是转向房间的角落。
在那里，空间的阴影中，有几团扭曲的、像是墨水一样的影子正在凝聚。
那是被亚莉娅的魔力暴动吸引来的【幽影龙鱼】，存在于四维幽邃中的清道夫，喜欢吞噬失控的魔力。
梅丽抽出【自然之书】，但她没有施法，而是直接冲了上去。
作为死者，她在四维空间中的移动带着那种诡异的滞后残影，当你看到她在这里，但她实际上已经在半步之前的位置发起了攻击。
一本厚重的魔法书砸在幽影身上，发出类似烙铁浸入水中的滋滋声。
“左边还有两只！”蕾蒂娅拔出剑，虽然她的【流水】已经毁了，但普通的协会制式长剑在她手里依然凌厉。
青色的风刃斩出，将试图从侧面靠近的一只幽影切成两半。
法法菈没管那些，她蹲在亚莉娅面前，深吸一口气，将手按在亚莉娅头顶。不是治疗，而是释放【生死之弦】。
黑白色的纹路从法法菈掌心蔓延出来，像是一张网，笼罩了亚莉娅周围一米的空间。
这是生死边界，在这个范围内，法法菈可以调控“生长“与“腐朽“的平衡。
她不会阻止世界树根系的生长，但她能控制生长的速度，不让它一下子抽干亚莉娅的生命力。
“慢点，亚莉娅……”法法菈低声说，像是在哄孩子，“有的是时间，别急着一次把一辈子的养分都吸光。”
黑白色的气息缠绕上那些银白色的根系，像是给狂奔的野马套上了缰绳。
根系的生长速度慢了下来，从狂暴的喷发变成了温和的延展。
亚莉娅的脸色好转了一些，她的嘴唇不再发白，而是恢复了淡淡的粉色。
蕾蒂娅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她看到法法菈掌心那黑白色的纹路，那不是死灵魔法常见的阴森黑气，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介于生与死之间的灰色。
那东西让她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比面对五阶魔法时还让她感到危险。
“这就是你化解我【水形剑】的弦能力？既不是死灵魔法，也不是单纯的治愈……”蕾蒂娅忍不住问道。
“这可是秘密。”法法菈头也不回，“劳伦斯家的大小姐，麻烦把门口那只也清理了，它看起来想咬亚莉娅的耳朵。”
蕾蒂娅咬了咬牙，转身去对付最后一只幽影龙鱼。
剑光闪过，幽影发出无声的尖叫，消散在空气中。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植物生长的沙沙声。
那些银白色的根系已经穿透了整个房间，在半空中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发光的茧，把亚莉娅包裹在其中。
法法菈能透过半透明的根系看到里面的情况，亚莉娅悬浮在离地半米的地方，长耳朵完全竖起，耳尖的光芒从淡绿色变成了银白色。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瞳孔是竖直的银线，像是某种冷血动物，但又带着植物特有的温润。
亚莉娅缓缓落地，脚下的苔藓自动编织成一张柔软的毯子接住她。
她抬起手，一根银白色的根须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缠绕上她的手指，亲昵地蹭了蹭。
“法法菈大人……”亚莉娅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空灵的回响，
“我看到了。根须……穿透了空间，锚定在幽邃虚无之中。那是五维概念弦的层面。”
法法菈收回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感觉怎么样？A级上位？”
亚莉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轻轻握拳。
地面上的苔藓瞬间硬化，变成了坚硬的岩石铠甲覆盖在她的手臂上，但那些岩石表面又生长出细小的嫩芽，土系与植物系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不止是植物，”亚莉娅轻声说，“是土壤、晶体、岩石、金属，还有空间。我都能感觉到……”
她转过头，长耳朵指向东南方，银白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东南方，那里有一道裂缝。根须想要伸过去，但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法法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是二层禁忌区域的更深处，也是那堵倒悬的黑色门扉的位置。
“三层入口，”法法菈说，“你的小树苗想钻进去，但那里太危险了。”
亚莉娅没有回答。她的耳朵突然耷拉下来，银白色的瞳孔恢复了正常的翠绿色，但脸上露出一种困惑而悲伤的表情。
而后，她似乎想到些什么，继续轻声说道：
“还有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的……哭声。很悲伤，像是谁在等了很久，等一个人去叫醒她。”
法法菈和梅丽对视了一眼。梅丽红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了然，而法法菈想起了大贤者在书上的留言：第四层有个金眼睛的女人在哭。
蕾蒂娅收剑入鞘，走过来，看着亚莉娅的眼神像是看着某种怪物。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低声说：“长耳妖精……三百年了，三百年没出现过能感知空间褶皱的自然系魔女。
法法菈，你到底从哪捡到的这个怪……长耳族？”
“塞拉昂边地，”法法菈拍了拍亚莉娅的肩膀，帮她拍掉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就是那个安雯生前管理的地方，我从雾山奎利纳莱逃到那里。然后顺手把塞拉昂边地的长耳妖精们救了，她就跟我走了。
不过那里已经变成【死域】了，代替那些世界树幼苗遮挡云海天风的侵袭。”
亚莉娅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朵尖微微发红。
但法法菈看着东南方那道无形的裂缝，笑容慢慢收敛。
那哭声，那等待，那金眼睛的女人……总让她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