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层的钟声与墙壁重组的倒计时，正如一道架在众人脖子上的断头台，随时都可能夺走她们的性命。
梅丽站在岔路口，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两个重叠的画面，一个是现在的通道，笔直向前，尽头被阴影吞没。
另一个是十秒后的景象，那面墙壁会像融化的沥青一样塌下来，把这条通道堵死，同时打开右侧一条原本不存在的缝隙。
“右边，”梅丽的二重声音在四维空间里产生诡异的回声，“快，还有二十五秒。”
法法菈没废话，拽着亚莉娅的手就朝右边冲。
赛思佳紧随其后，她的脸色苍白得跟梅丽有得一拼，血族引以为傲的感知在这里如被涂了浆糊，方向感乱得像是被塞进滚筒洗衣机转了三小时。
“我从来没这么像个瞎子，连自己的指甲在哪都感觉不到。”赛思佳一边跑一边低声咒骂。
“我们跟着梅丽的影子走。”法法菈头也不回，为了增强对四周常规空间的感知，她早已不顾魔力消耗，入了许久未曾使用的上古蓝龙感知领域，
亚莉娅的世界树根系从袖口疯狂钻出，扎进墙壁的缝隙里。
那些银白色的根须在这里生长得歪歪扭扭，像是被风吹乱的头发，但好歹固定住了四人的空间坐标，防止他们在重组的瞬间被甩进某个时间夹缝。
梅丽突然停下脚步，身体前倾，像是嗅到了什么。
她指着一面看起来普普通实的石壁，急促说道：
“在里头，那里有时间停滞的波动，很微弱，但和周围的混乱不一样。”
法法菈的苍蓝龙瞳微微一缩，她没感觉到什么停滞，但她的蓝龙感知却能发现常规空间中那些不寻常的细节。
她走上前，用骨枪的枪尖轻轻敲了敲石壁，声音很实，不像幻觉。
“帮我一把，”法法菈对亚莉娅说。
亚莉娅的根系缠绕上石壁的缝隙用力一拉，石壁当即像门一样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一个不大的空间。
那地方看起来像是个被挖空的琥珀，墙壁上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带着银色光泽的黏液，地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那些符文并不是静止的，而是像蛞蝓爬过的痕迹一样缓缓蠕动。
空气中带着一股雨后的土腥味，还有某种古老生物特有的湿润气息。
“这是大贤者的窝？”法法菈的蓝色眼瞳当即亮了起来，立刻就得出了判断，“真是大贤者留下的稳定点，看来它经常在这里打盹。”
四人挤进这个空间，身后的石壁立刻合拢，将墙壁重组的轰鸣隔绝在外。
这里的时间流速确实正常多了，至少法法菈抬起手时，再也看不到那种讨厌的0.5秒残影。
“暂时安全，”梅丽靠在墙上，声音恢复了单一的回响，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我感觉自己快要漏风了。”
法法菈转过头，感知力集中在梅丽身上，瞳孔骤然一缩。
梅丽的左臂上，黑色的斗篷被掀开了一角，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
那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敲碎后重新拼起来的瓷器。裂纹深处隐约能看到灰白色的骨骼，而且那些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蔓延。
“这……刚才还好好的，这是三层的环境侵蚀！居然这么严重？”法法菈快步上前，从魔法口袋里掏出炼金药剂和缝合针。
“空间折叠在撕扯永恒炼金的粘合层，”梅丽平静地陈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我的皮肤在这里无法维持稳定的物质形态，高纬空间弦自主演化的时候，会判定死者应该是被摊平的二维图案。”
“得了吧，我可不想你变成一幅抽象的油画，”法法菈让梅丽坐下，扯开她的斗篷。
裂纹显然已经蔓延到了锁骨位置，像是蜘蛛网一样狰狞。
“忍着点，我得给你简单的应急缝合一下。”法法菈深深吸了口气，旋即手部摸向魔法口袋。
“我没有痛觉，主人，您随意。”梅丽微微仰起头，露出白皙的脖颈和锁骨上那些灰白色的纹路。
法法菈咬开药剂瓶塞，把带有【生死之弦】气息的血红色药液倒在裂纹上。
药液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强酸在腐蚀金属表面，但同时也冒出一股青烟，暂时止住了裂纹的蔓延。
然后法法菈取出由世界树根系纤维特制的缝合针，穿过梅丽没有弹性的皮肤。
那感觉很诡异，针尖穿过时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就像是在缝一块潮湿发霉的皮革。
“第三肋间肌下方三厘米，裂纹长度四厘米，深度触及骨膜，”梅丽精准地报出数据，“建议采用交叉缝合，稳固性更好。”
“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报菜名？你现在的样子就像个漏风的破人偶……”
法法菈的手指翻飞，黑白色的生死之弦缠绕在缝线上，帮助断裂的组织重新粘合，
梅丽垂下眼睛，看着法法菈专注而精神绷紧的侧脸，轻声说道：“抱歉，我会尽量保持完整，不成为主人口中的拼装高达的。”
亚莉娅在一旁帮忙按住梅丽的肩膀，虽然她其实不需要按，但这样让她感觉自己在做点什么。
赛思佳则警惕地守在石壁门口，耳朵贴在墙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外面还在重组……我觉得待会匆忙出去不是一个好主意，还是好好待在这想想办法吧。”赛思佳低声说。
法法菈没有抬头，她正把最后一针收紧，打了个死结，然后剪断线头。
梅丽锁骨上的裂纹被暂时缝合，像是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那里，但至少不再扩散了。
“好了，暂时死不了，”法法菈擦了擦额头的汗，迅速从魔法口袋里掏出一块视肉菇啃了一口补充体力，“等出去后给你做大修，现在凑合着用。”
随后她站起身，目光扫过这个稳定点的角落。
大贤者留下的黏液在墙壁上形成了一些天然的凹槽，里面卡着几本书，显然是被空间褶皱卷到这里，又被黏液粘住的。
法法菈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猫鲜包的猫咪。她跳了过去，毫不客气地把那些书从黏液里抠出来。
一本是《六阶空间弦魔法应用与迷宫破解》，另一本的书名让她的笑容更灿烂了，《该隐家血脉禁术详解与反制》。
“这个值钱，”法法菈把书塞进怀里，拍了拍鼓起来的魔法口袋。
“卖给协会的黑市，或者卖给某些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在研究禁术的家伙，至少能再换两百枚灰魔晶。”
赛思佳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复杂，嘴角微抽：“你真的是在逃命吗？”
“逃命和发财又不冲突，”法法菈精致的脸上那抹狡黠始终挂着，
“知识就是力量，力量就是金钱，金钱就是能让我们在下一次逃命时活得久一点的保障。”
突然，赛思佳猛地后退一步，指甲瞬间伸长：“有东西过来了，从墙里。”
墙壁上的黏液开始鼓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然后，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黏液滑动声，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的圆球从墙壁里挤了出来，紧接着是肥胖的、果冻般的身体。
大贤者，从墙壁里缓缓滑了出来。
它的身体几乎填满了半个稳定点，散发着雨后泥土和古老羊皮纸混合的气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口器，此刻正叼着一本红色封皮的书籍，书页在它半透明的身体里若隐若现。
“别紧张，小家伙们。”大贤者的声音直接在四人脑海中响起，带着黏糊糊的回响，“我只是来吃点下午茶。”
它当着法法菈的面，开始咀嚼那本红色书籍。书页发出无声的尖叫，红色的封面像是鲜血一样在大贤者的口器里溶解，然后消失不见。
法法菈注意到，大贤者的身体表面闪过一道红光，但很快就被它自身的银色光芒中和了。
大贤者似乎察觉到了法法菈的视线，一边咀嚼一边解释，声音含糊不清的说道：
“红色书籍，被它们触碰会遗忘记忆，哪怕是S级魔女也一样。但对于我来说，这只是调味料，有点辣，但很开胃。”
法法菈咽了口唾沫：“您吃得可真杂。”
“知识就是力量，力量就是食物，呵呵。”大贤者滑到法法菈面前，巨大的眼球盯着她，又盯着梅丽手臂上未完成的缝合，
“看来你们过得不太好，那位眼睛里有星星的人正在看着呢，她希望你们能走得更远一些，但别死在里面，否则她的投资就泡汤了。”
法法菈眯起眼睛，一瞬就知道这人正是【元灵】，但她什么都没说。
而此刻，大贤者用黏液在地上画出一幅简易的地图。那地图是立体的，线条在空间里扭曲，指向一个不断下沉的螺旋。
大贤者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向下是向上，生者是死者，给予死亡才能获得生机。第四层是因果倒置的区域，你们的三维脑子在那里会像个漏水的筛子。”
法法菈盯着那幅黏液地图：“那个在四层的女人，是谁？”
“上一任承载死亡权柄的容器，”大贤者的眼球转动着，映出法法菈惊讶的脸，
“她没成功，所以被困在既死又活的叠加态里。只有你能给她真正的死亡，解脱她的痛苦。
而你，小家伙，你体内的种子已经发芽了。”
法法菈下意识地按住胸口。
那里的恶魔心脏正在以奇特的频率跳动，与终焉之种共鸣。
大贤者从身体里吐出一枚符文石，那东西看起来像是用凝固的月光雕刻而成，上面刻满了细密的死亡铭文。
“拿着这个，【防湮灭符文】，”大贤者用黏液把符文推到法法菈脚边，
“当你们想回来时，这东西能保你们不被空间褶皱撕碎。记住，在四层，退路不是路，是陷阱。”
法法菈捡起符文石，入手冰凉，但很快就被她掌心的温度捂热：“为什么帮我们？”
“因为有趣，”大贤者开始向后滑动，身体慢慢融入墙壁的黏液中，
“而且，我也想知道，这一次，古兰徳利斯选中的人，倒地能不能走到最后。”
旋即，他的身体完全消失在墙壁里，只留下一滩银色的黏液痕迹。
那痕迹在地面缓缓流动，竟然自动排列组合，形成了一个清晰的符号：一个由骨骼和齿轮构成的圆环，正是古兰德利斯的神徽。
法法菈盯着那个神徽，直到它慢慢干涸，变成墙壁上的普通污渍。她握紧那枚【防湮灭符文】，又看了看梅丽手臂上缝合好的裂纹。
“走吧，”她站起身，骨枪指向大贤者黏液地图指示的方向，“去四层，去给一个既死又活的女人，送上真正的死亡。”
梅丽活动了一下缝合好的手臂，红色的瞳孔在稳定点的微光中闪烁：
“我很荣幸成为给予死亡的人，而不是接受死亡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