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悬门后面的黑暗不是普通的黑，那是一种有质感的、像是凝固的墨汁一样的黑。
法法菈第一个踏进去，只觉得浑身像是跳进一处充满粘稠墨汁的水池。
她知道，这就是死亡。
她感觉到重力瞬间错乱，身体同时被向上和向下拉扯，像是被两只无形的手撕扯。
但她也知道，自己没有被死亡吞噬，而是以一种死与生叠加的奇妙状态，存在着。
身后的梅丽、亚莉娅和赛思佳也跟着进来，四人跌作一团，在混乱的重力场中翻滚了好几圈才稳住身形。
第一关，生死颠倒，成功突破。
“所有人，别乱动，”法法菈压低声音，龙瞳扫视四周，“这里的空间结构……是碎的。”
在龙瞳的视野里，四维深层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几何结构。墙壁既是垂直的又是水平的，地板延伸向上变成天花板，而天花板却通向深渊。
光线在这里不是直线传播，而是呈现出螺旋状的折射，每一束光都拖着长长的、倒流的尾巴。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那是一个少女的低语，很轻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
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空洞：“……倒行则进……真言则塌……予生则死……”
法法菈猛地转头，龙瞳锁定声音来源。
在左侧的墙壁上，她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金眼睛，银发，和她在三层听到的哭声主人一模一样。
“她……在提示我关于规则的情况？”法法菈舔了舔嘴唇，心中暗自思忖之际，顾不得左胸下刚刚愈合的凹陷处还在隐隐作痛，
“三层是空间折叠，四层是因果倒置。看来这里的玩法是……违反常识。”
她站起身，尝试着向前迈出一步。
那是正常的一步，脚尖先着地，身体前倾，意图走向前方的通道。
然后，世界倒转了。
法法菈感觉自己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推了一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飞去。
不，不是向后，是一种“回溯”。
她看到周围的景象在飞速倒退，破碎的杯子从地上飞起重新拼合，燃烧的蜡烛火焰向烛芯收缩，熄灭的烛火重新被点燃又倒退成未点燃的状态。
砰。
她撞在了什么东西上，剧痛袭来。回头一看，那是倒悬门的门框，她回到了入口。
“法法菈大人！”亚莉娅惊呼。
法法菈摸了摸额头，瞳孔瞬间剧烈收缩。她感觉到左额的龙角传来一阵刺痛，伸手一摸，指尖沾到了碎屑。
原本苍白的骨角，此刻顶端风化崩解了一小块，像是被岁月侵蚀了十年的岩石。
“见鬼了！”法法菈的心头有些发颤，却只敢在心里头发出呐喊，“正着走……会回到起点，而且……会衰老。”
她看向自己的手，皮肤虽然没有明显变化，但她能感觉到某种生命力被抽走了。
刚才那一瞬间，她至少失去了十年的寿命。
“倒行则进，”法法菈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背对着前方的通道，并握住亚莉娅连接在众人身上的世界树根须，以魔力传递信息，
“都转过身，背对目的地，倒着走。别问为什么，照做。”
四人排成一列，法法菈打头，梅丽第二，亚莉娅第三，赛思佳断后。
他们背对着前方，小心翼翼地向后迈步。那感觉很诡异，像是在倒带，但这一次，周围的时间流动恢复了正常，破碎的杯子依然破碎，火焰依然燃烧。
“这……这也太别扭了，”亚莉娅倒着走了几步，长耳朵因为紧张而完全贴在头皮上，她下意识地想开口，“我们一……”
她想说“我们一定要活着出去”，刚吐出前三个字，法法菈猛地回头，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嘘！”法法菈的龙瞳里闪过一丝惊恐，“别说！”
然而已经太迟了。
亚莉娅的那半句话已经出口，她的意念更是已经表达出去。虽然被捂住，但音节已经震动了空气。
下一瞬，地面突然塌陷！不是比喻，而是物理意义上的塌陷。
亚莉娅脚下的石板瞬间崩解，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坑洞边缘还闪烁着黑色的电光。
亚莉娅惨叫一声，整个人向下坠去。
梅丽反应极快，倒着行走的她一把抓住亚莉娅的手腕，将她悬在半空。
法法菈和赛思佳也赶紧帮忙，三人合力把亚莉娅拉了上来。
亚莉娅瘫在地上，脸色惨白，看着那个正在缓慢愈合的坑洞，嘴唇颤抖开合，却只敢用口型表达：“我只是……想打气……”
“真言则塌，”法法菈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不惜继续消耗魔力直接以世界树根须传递念头，
“在四层，说真话会招来真实的物理重压。还好亚莉娅只说了半句，否则刚才那句话如果说完，整个地面都会塌，我们都会被活埋。”
赛思佳皱着眉，看着那个愈合的坑洞，又看了看自己苍白的双手：“真有这么邪门？我觉得这也没什么……”
砰！
她的话刚出口，整个人就像是被一座无形的大山压中，单膝跪地，膝盖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背部弯曲，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鲜血从嘴角溢出来。
“赛思佳！”法法菈想要去扶，但赛思佳伸手阻止了她。
“别……过来……”赛思佳咬着牙，A级最上位血族的肉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硬生生扛着那股重压，一点一点地重新站直身体。
她的骨骼在咔咔作响，皮肤下浮现出该隐家特有的血色符文，那是血脉之力在全力运转。
五秒后，重压消失。
赛思佳喘着粗气，擦了擦嘴角的血，脸色比之前更苍白：“……确实，没什么。”
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说完这句话，但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她。
刚才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真实的死亡威胁，那是规则层面的压制，不是靠力量能硬抗的，如果不是该隐家嫡系的血族体质，她已经被压成肉泥了。
“别说话了，”法法菈再次消耗大量魔力，让难以在如此恶劣空间环境下运转的世界树根系继续传递信息，
“如果需要交流，用谎言、用手势，或者耗费大量魔力，用亚莉娅的世界树根须。比如……”
她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然后竖起大拇指。意思是“上下安全，继续前进”。
众人点头，沉默地倒着行走。
环境越来越诡异。他们看到一扇门嵌在地板上，门缝透出光。法法菈倒着走过去，推开门，发现门后面是天花板，他们正站在天花板上向下看。
她赶紧关上门，摇了摇头。
他们还看到一段楼梯，向上延伸。但当他们倒着踏上楼梯，却发现自己在往楼下走，回到原点。
时间在这里是倒流的。一个破碎的茶杯放在桌子上，他们眼睁睁看着碎片自动飞起，拼合成完整的杯子，裂痕消失。
一根燃烧的蜡烛，火焰向烛芯收缩，蜡油倒流回蜡烛主体，最后变成一根崭新的、未点燃的蜡烛。
梅丽走在中间，她胸口的双心纹在因果倒置的环境中发出妖异的光芒。
突然，她停下了脚步。
在通道的墙壁上，出现了一面镜子。但那不是普通的镜子，而是一道因果的涟漪。
镜子里走出了一个人影，和梅丽一模一样，穿着同样的黑色斗篷，有着同样的红色瞳孔，只是胸口缺失肋骨的位置颠倒了过来。
那是“过去的梅丽”，刚进入四层时的影像。
过去的梅丽伸出手，掌心向上，静静地看着现在的梅丽。那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空洞的渴望，像是在等待某种祭品。
梅丽明白这是什么：遇到过去的自己，必须给予“死亡之物”。
而镜中的自己，是镜像的存在，那么索求之物必为镜像。
她沉默地解开胸前的斗篷，露出那具大理石般光泽的躯体，接着手指按在右胸下方的位置，那里还有肋骨。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刺入胸腔，抽出了一根苍白的肋骨。
没有鲜血，只有灰白色的死气。
梅丽将那根肋骨递给过去的自己。过去的梅丽接过肋骨，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然后像烟雾一样消散在空气中。
下一瞬，通道恢复畅通。
法法菈看着这一幕，蓝宝石般的龙瞳里闪过一丝复杂。她倒着走到梅丽身边，用眼神询问：还好吗？
梅丽点点头，用口型说：死人有的是骨头。
她胸口的空缺处，双心纹正在缓慢地修补那个空洞，大理石般的皮肤下，新的骨骼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那是凭借古龙之骨让死者大法师的再生能力复苏后的结果，加上奎契丝龙骨的古龙之力，让她在这种环境下如鱼得水。
他们继续前进，倒着走过一段长长的、扭曲的走廊。走廊的墙壁由无数破碎的时钟构成，指针都在逆向旋转。
图书馆迷宫四层的范围远比她们以为的小的多。准确来说，这里更像是一处囚笼。
所以很快的，众人便来到了最深处。
那里的环境似乎比外头正常得多，没有墙壁，也没有诡异的非欧几何空间。
只有一片由时间碎片构成的神秘书架，以及天上排列的破碎时间碎片，像是无数面破碎的镜子悬浮在天上。
透过那些镜子，他们看到了一座倒悬的祭坛。
祭坛上，束缚着一个人影。
金眼睛，银发，面容和法法菈有七分相似，穿着一袭残破的、曾经洁白的长袍。
她的身体呈现出诡异的叠加态：时而透明得几乎看不见，时而实体化，在两者之间不断切换。
无数条半透明的、流动的锁链从虚空中延伸出来，缠绕着她的四肢和脖颈，那些锁链不是金属，而是凝固的因果线。
毫无疑问，她是上代死亡与终焉的圣女。
她低着头，银发垂落遮住了面容，但法法菈能听到她在低语，那正是之前听到的规则提示：
“……倒行则进……真言则塌……予生则死……”
法法菈的终焉之种在胸口疯狂跳动，与祭坛上的身影产生强烈的共鸣。她倒着向前迈了一步，龙瞳死死盯着那双金眼睛。
那双眼睛突然睁开了，直直地看向法法菈。
四目相对。
法法菈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悲伤的意志涌入脑海，那是一个被困在生死之间数千年的灵魂，在向她诉说：
“你来了……终焉之种……完美的容器……不，是完美的……继承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