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金色眼睛睁开的瞬间，法法菈胸口的终焉之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跳动起来。
咚。
不是心跳，是某种更宏大的、像是世界本身发出的震颤。
黑白色的漩涡在法法菈胸口亮起，与祭坛上那名银发女性身上的锁链产生共鸣。那些原本流动的时间锁链，那些缠绕在她四肢脖颈上的半透明因果线，突然凝固了。
四周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周围诡异的因果倒置异象瞬间消失。
破碎的杯子不再复原，蜡烛的火焰不再收缩，地板不再通向天花板。祭坛区域恢复了“正常”的四维结构，虽然远处仍能瞥见时间倒流的残影，但在这片核心区域，重力、时间、空间都暂时稳定下来。
银发女性，上代圣女，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面容和法法菈有七分相似，但更加苍白，像是被囚禁了数千年的月光。
她的金眼睛不再空洞，而是恢复了某种清醒的神采，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疲惫和欣慰。
她看着法法菈，看着那枚在胸口发光的终焉之种，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
“终于……”她的声音不再机械，而是带着一种真实的、颤抖的情绪，“终于等到你了。完美的容器……不，是完美的继承者。”
法法菈倒吸一口冷气，蓝宝石般的龙瞳死死盯着对方：“你刚才说容器，现在又说继承者。这两个词，差别很大。”
“差别很大，孩子，”上代圣女试图动了动身体，但时间锁链虽然凝固，却依然束缚着她，
“容器只是承载物，是牢笼，是堵住洪水的堤坝。而继承者……是主人，是掌控者，是驾驭王权的主宰。”
她抬起头，金眼睛扫过法法菈身后的三人，在赛思佳身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重新聚焦在法法菈身上。
“你知道这里曾经是什么吗？”上代圣女轻声问，“在普隆德的光辉照耀这片土地之前，在丽莎的律法规范万物之前，这里是什么？”
法法菈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感觉到左胸缺失肋骨的地方在隐隐作痛，终焉之种的跳动与对方的呼吸同步。
她似乎从奎萨留斯与奎契丝最后的墓地里，知道了真相的一角，但却无法确信世界的全貌
“流云大陆本身，就是上古龙巢……”上代圣女的声音变得悠远，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睡前故事，
“流云大陆，曾是永恒古龙的家园。它们不是后来的那些飞龙、地龙，而是真正的、不朽的、与世界同寿的古老存在。它们没有死亡的概念，它们只会沉睡，然后在星空中重新凝聚。”
“然后，神迹降临了，”她的金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又带着某种敬畏，
“死亡与终焉之神，古兰徳利斯。祂带来了死亡的概念，祂的权柄像一把镰刀，划过天际，给予了那些永恒古龙……真正的死亡。不是沉睡，不是轮回，而是彻底的、概念性的终结。”
亚莉娅捂住嘴，长耳朵因震惊而颤抖：“所以……古龙彻底灭绝了？”
“是的，”上代圣女点头，“但古龙死亡时，它们体内蕴含的狂暴元素能量几乎要炸毁半个大陆。
于是律法与审判之神丽莎降临，祂规范了这些能量的流动律法，让它们不至于毁灭世界。
最后，光明与创造之神普隆德出手，祂以再创造的方式，抹除了上古巨龙存在过的痕迹，重塑了山川河流，让后来的生灵以为这里从来就是人类的大陆。”
法法菈只觉得头皮发麻。三神协作，灭绝了一个种族，然后抹除了历史。而勇气与斗争之神巴基力，只是三神降临之前的先锋……
这就是神明的力量，也是神明的冷酷。
“但死亡权柄是双刃剑，”上代圣女继续说道，她的声音变得苦涩，
“它不会停止。古兰徳利斯给予古龙死亡后，那股力量依然在流淌，它会继续给予万物死亡，直到整个世界归于寂灭。所以，需要有人承载它，约束它。”
她指了指自己：“我，还有之前的历任圣女，我们都是容器。
我们承载死亡权柄，把它囚禁在自己的身体里，让它不再无差别杀戮。但代价是，我们被困在这里，不生不死，既活着又死了，等待下一任容器来接替。”
“这就是为什么你是红色档案，”她看向法法菈，又看向梅丽和赛思佳，
“象征死亡之人，死灵法师、不死血族……你们是承载权柄的最佳材料。协会和教廷标记你们，不是为了消灭你们，而是为了……在必要时，把你们装进这个牢笼。”
赛思佳的脸色瞬间惨白，她上前一步，声音发颤：“您……您到底是谁？您刚才看我那一眼……”
上代圣女看着她，金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慈爱：“我是三大血族始祖之一，也是该隐家血脉的源头。
而你，孩子，你是该隐家嫡系。我感应得到你体内的血。”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悲伤：“我也是【天命】的师傅。我亲手教导她剑术和血之弦的奥秘。
她……她不想我死，所以这些年，她一直在阻止新的红色档案进入迷宫，阻止新的容器出现。她想让我继续这样‘活着’，哪怕是被囚禁，哪怕是在痛苦中。”
法法菈明白了。为什么【天命】对红色档案如此执着，为什么她宁愿违背其他两位执政的意志也要净化威胁。
那不是冷酷，那是徒弟对师傅病态的保护欲。
“但现在你来了，”上代圣女看向法法菈，金眼睛里闪烁着希望，
“你带着终焉之种。这不是普通的容器标记，这是神格碎片，是古兰徳利斯亲自赐予的传承。你不是来当牢笼的，你是来当主人的。你是第一个……继承者。”
“继承者要做什么？”法法菈问，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继承死亡权柄，掌控它，而不是被它囚禁，”上代圣女急切地说，
“然后……给予我真正的死亡，让我解脱。
数百年来，我既死又活，每一秒都是折磨。只有你，只有终焉之种，能切断时间锁链，让我安息。”
她恳求地看着法法菈：“但还想告诉你的是，一旦你继承权柄，一旦我死去，【天命】可能会疯掉的。
但这也是斩断她执着的唯一机会，我会让她放下一切，她终究会放下一切……也会成为你的助力。”
法法菈沉默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相似的女人，看着那些凝固的时间锁链，感受着胸口终焉之种的跳动。
给予死亡，继承权柄，而不是成为容器被囚禁在这里……
一个同时拥有死亡与终焉权柄的神选圣女，这不光对教廷来说是巨大的威胁，对于整个流云大陆的智慧生物来说，都是可怕的存在……可以说她与全世界为敌都不为过。
只不过现在，法法菈可以选择立即转身离开，让一切继续。
然而法法菈并没有犹豫太久，事实上她犹豫与思考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古兰德利斯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佐德在梦中对自己的警告，又意味着什么……
只是很快，法法菈便做出了决定。
“我究竟在犹豫什么？呵呵……其实并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不是吗？”
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头，感受着恶魔之心跳动的独特节奏。
那不是她的心脏，而是心脏被挖去之后，重新通过契约移植，让她活下去的恶魔之心。
既然决定了复仇，如今便没有因为支付代价过于昂贵而退缩的借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