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兀的告白

作者:衰败应用指南 更新时间:2026/1/27 21:59:17 字数:4353

开学典礼的空气,粘稠而沉闷。

礼堂老旧空调的嗡鸣是唯一的背景音,混着台上校长千篇一律的致辞,催得人昏昏欲睡。木制长椅硌得屁股发麻,我悄悄调整了一下姿势,目光却不受控地,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前方不远处那个背影上。

亚麻色的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不经意地垂在白皙的颈侧。即使是穿着和大家一样毫无特色的深蓝色校服,那个背影也显得过分单薄和乖巧了。他微微低着头,脖颈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仿佛在认真聆听,又或许只是在神游。

小林优。

这个名字滑过舌尖,带着一种近乎习惯性的、连我自己都懒得去深究的在意。

从小一起长大,住隔壁,上同一所小学、中学,现在又考进了这所县内升学率拔尖的私立高中。我妈和他妈是手帕交,我爸和他爸是高尔夫球友,我们俩……大概就是这种家庭联谊的副产品,捆绑销售的套餐。

不知从第几年开始,周围人看我们的眼神就变了。从“两小无猜”到“青梅竹马”,再到如今这种——每当我和他同时出现,空气里就会无声弥漫开的、心照不宣的暧昧氛围。好像我们天生就该站在一起,像配套的茶壶和茶杯。

优似乎很享受这种默认。他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我身边,用那种软绵绵的、带着点依赖的语调喊我的名字:“莲——”。

我收回视线,盯着前排座椅靠背上不知哪个前辈留下的涂鸦。烦躁像细小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爬上心头。说不清是因为这闷热的空气,冗长的讲话,还是因为那个总能轻易牵动我注意力的身影。

终于,校长意犹未尽地结束了致辞。学生会长接过话筒,开始宣布新生注意事项。就在我以为这场折磨即将进入尾声时,变故发生了。

那个亚麻色的身影,站了起来。

在一片深蓝色、坐得规规矩矩的人群中,他站得笔直,像一株突然破土而出的新竹。礼堂里嗡地一下,细碎的议论声如同水波般荡开。连台上拿着稿子的学生会长都愣住了,忘了继续念下去。

众目睽睽之下,优转过身。他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那双小鹿般湿润澄澈的大眼睛,在略显昏暗的礼堂里,亮得惊人。他的目光准确地穿过人群,牢牢锁定在我身上。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足以让礼堂每个角落都听清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一年B班的藤原莲同学!”

我的背脊瞬间僵直。不好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头顶。

“从今天开始,我,小林优——”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个我无比熟悉、却在此刻显得无比陌生的、混合着天真与势在必得的弧度。

“——要正式征服你!”

死寂。

绝对的死寂。连空调的嗡鸣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下一秒,巨大的哗然声几乎要掀翻礼堂的屋顶。所有目光,惊愕的、好奇的、兴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齐刷刷地投向我。我能感到血液轰地一下冲上脸颊,耳朵里嗡嗡作响,比刚才校长的长篇大论还要让人头晕目眩。

优站在那片喧嚣的中心,微微歪着头,对我眨了眨眼。阳光恰好从侧面高窗漏进来,给他亚麻色的发丝和长长的睫毛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模样,纯洁无辜,又……该死的惹眼。

“哈……?”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

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

开学典礼后的几天,我过得异常艰难。

“喂,藤原,那个就是小林同学吧?你们真的从小一起长大?”

“她好可爱啊!怪不得你敢在开学典礼上那么说!”

“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牵手?kiss?还是……”

诸如此类的调侃、试探、羡慕嫉妒恨的视线,无时无刻不环绕着我。走到哪里,似乎都能听到压低音量的“就是他就是他”。优则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猫,顶着那张人畜无害的漂亮脸蛋,继续以“莲的青梅竹马”身份,理所当然地出现在我周围,一起吃午饭,一起放学,用甜得发腻的声音叫我,对所有的流言蜚语报以羞涩(?)的微笑。

而我,被迫扮演着一个“拿任性的青梅竹马没办法”的、尴尬又烦躁的角色。

直到那个午休。

空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窗外是初夏耀眼的阳光和喧嚣的蝉鸣,室内却安静得只能听见优拆包装纸的细微声响。

他今天穿了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熨帖的白衬衫,格子裙的长度恰到好处。他低着头,纤细的手指灵巧地解开丝带,打开精致的方形纸盒,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手工巧克力。每一颗都形状完美,泛着诱人的光泽,上面还用糖霜写着小小的“莲”。

空气里弥漫开可可脂的甜香,混合着优身上淡淡的、像是某种草本植物的清爽气息。

“喏,莲,”他把盒子往我面前推了推,抬起眼,睫毛忽闪,“我练习了好久的。尝尝看?”

他的眼神充满期待,脸颊微红,嘴唇不自觉地抿着,一副等待夸奖的模样。窗外的光落在他眼里,碎成星星点点的琥珀色。

我盯着那盒巧克力,又看了看他。

胸腔里那股从开学典礼憋到现在的无名火,混杂着连日来的憋闷、被围观的恼怒、以及某种更深沉的、连自己都不愿正视的复杂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我没有去接巧克力。

而是猛地一挥手。

“啪嗒——哗啦!”

精致的纸盒被打飞,撞在旁边的课桌上,然后翻落在地。黑色的、心形的巧克力滚了一地,在阳光下发着狼狈的光。有几颗撞碎了,碎屑溅开。

优脸上的笑容和红晕,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像是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一地狼藉,又呆呆地看向我。

我听到了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冰冷,生硬,像冻硬的石块,一字一句砸了出去:

“别再做这种无聊的事了。”

“你——”

我盯着他骤然睁大的眼睛,那里面的错愕和受伤清晰可见,但我没有停下。

“是男的。”

时间仿佛被这句话凝固了。

优脸上的血色彻底消失,嘴唇微微张开,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空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俩的呼吸声,我的粗重,他的……几乎听不见。

几秒钟,或者更久。

就在我以为他会哭出来,或者像往常一样用那种委屈又可怜的眼神控诉我时——

优忽然,极其缓慢地,勾起了嘴角。

那不是他惯常那种天真柔软、带着讨好意味的笑。也不是恶作剧被发现时狡黠的笑。

那是一个……让我脊背莫名窜上一丝寒意的,近乎锐利的微笑。

他的眼睛依然睁得很大,里面残留的水光还未完全散去,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变得清晰而冰冷。他微微歪着头,视线从我的眼睛,缓缓滑落到我因为紧握而指节发白的手上,又移回我的脸。

“啊啦,”他轻声说,语调平稳得诡异,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愉悦,“终于……说出来了呢。”

“莲。”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皮鞋尖轻轻碾过地上一颗完好的巧克力,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我还以为,你能忍更久。”

我看着他,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刚才那股灼烧般的怒火,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嗤地一声,只剩下呛人的白烟和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一点点爬上来。

他知道了。

他一直都知道。

那他这些天的表演,这场盛大的、闹剧般的“告白”和“追求”……

究竟,是为了什么?

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透过玻璃窗,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可我却觉得,这间熟悉的空教室,突然间变得无比陌生。

***

我没有去上课。

准确说,是在摔了巧克力、扔下那句蠢话、又被优那诡异的反应冻住之后,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逃跑的决定。等回过神来,已经坐在了离教学楼最远的体育馆背后的阴影里。粗糙的水泥台阶硌着腿,耳边是体育馆内隐约传来的篮球拍打声和呼喊,闷闷的,不真切。

脑子里一团乱麻。优最后那个微笑,反复回放,像卡了带的录像,每一次定格,都让那股寒意更深一分。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我看出来了。

那这场持续了快半个月、闹得全校皆知的女装告白戏码,算什么?对我的戏弄?测试?还是某种……更恶劣的玩笑?

可那双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睛,递过来巧克力时微红的脸颊,还有从小到大,跟在我身后软软喊“莲”的样子……难道全都是假的?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闷闷地发疼,喘不过气。

浑浑噩噩地,不知道坐了多久。放学的铃声早就响过了,校园里的人声渐渐稀落。夕阳把体育馆的影子拉得很长,橘红的光斜斜切过地面,空气里的燥热褪去,换上晚风初起的凉意。

我该回家了。

可脚步却像有自己的意志,等我再次清醒,人已经站在了学校健身房的门口。厚重的玻璃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规律而沉重的金属摩擦声。

是杠铃片撞击的声音。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汗水、橡胶和铁锈的味道扑面而来。灯光不算亮,只开了几盏,在空旷的场地里投下大片阴影。器械区,一个身影正躺在卧推凳上,一下,一下,推举着明显超出正常高中生负荷的杠铃。

是莲。

他只穿了件被汗水浸透大半的灰色背心,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流畅而蓄满力量的肩背线条。手臂随着推举的动作隆起清晰的肌肉,小麦色的皮肤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他的呼吸粗重而克制,额发被汗水打湿,几缕黏在额角,下颌线绷得很紧。

和平日里那个穿着校服、总是带着几分不耐烦和疏离感的优等生形象截然不同。充满了原始的、近乎暴烈的力量感。

我靠在门边的墙上,阴影很好地掩住了我的身形。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只是看着。

他做完一组,将杠铃放回架子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然后坐起身,抓起旁边地上的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和脖子。他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汗水顺着锁骨滑落,没入背心领口。

就在这时,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毫无预兆地,转过头,准确无误地看向我藏身的阴影。

目光对上的瞬间,我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的眼神很沉,没了下午在空教室时的冰冷和锐利,但也绝谈不上友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带着运动后疲惫与某种未消解情绪的晦暗。汗水从他颊边滑落,沿着下颌的弧度,滴落在锁骨凹陷处。

他就这样看了我几秒,然后,什么也没说,转回头,拿起地上的水瓶,仰头灌了几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健身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终于,他放下水瓶,声音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而有些低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看够了吗?”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也没指望我回答,拿起搭在凳子上的校服外套,随意甩在肩上,朝门口走来。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越来越近。

我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想要后退,脚跟却抵住了墙壁。

他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汗水和铁锈的气息更加浓烈地包裹过来,混合着他身上某种独特的、像是阳光曝晒过的青草味道。他的个子比我高一些,此刻微微垂着眼看我,阴影笼罩下来。

“躲了一下午,”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就为了跑来这儿当雕塑?”

我的手指抠进了身后粗糙的墙面。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我的脖颈,又缓缓上移,对上我的眼睛。那双总是显得冷淡疏离的眼眸,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异常专注。

“巧克力的事,”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我道歉。”

我愣住了。道歉?

“用那种方式,是我考虑不周。”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给你造成了困扰。”

困扰?只是……困扰?

心脏那闷闷的疼,忽然变成了细密的针扎。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调并没有抬高,却莫名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有件事,我得说清楚。”

他向前又逼近了半步。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出的灼热体温,能看清他睫毛上未干的细小汗珠。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优。”

我的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带着汗水的咸涩和金属的冷硬。

“我只是在通知你。”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笔直地刺入我的眼底。

“从你选择以‘小林优’的身份,踏进这所学校大门的那一刻起——”

“你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听懂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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