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八点四十，陆景明推开实验楼203的门。
屋里已经摆好了五张桌子，中央实验台上堆着精密仪器，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陆景明选了靠窗位置，刚放下背包，门就被撞开。
"第一个到的？"
扎高马尾的女生走进来，白大褂，怀里抱着厚笔记本。她把本子砸在桌上，打量着陆景明洗得发白的袖口："我是苏瑾，高三。唐老师说你就是县状元？看着挺老实，希望别是只会死读书的类型。"
八点五十五，瘦高男生冲进来，直奔角落电脑，开机敲键盘，全程没看任何人。
"赵星河，高二。"苏瑾头也不抬，"技术组的，除了电脑谁都不认。你跟他打招呼也是白费。"
男生推推眼镜，终于转头："你就是要用挑水解物理题的那个？论坛上有照片。唐老师觉得你是天才，我觉得你是装神弄鬼，待会儿看题就知道了。"
气氛绷紧。
九点整，门准时开了。
周慕远走进来，校服笔挺，外套搭在臂弯，进门先笑："都到了？我是周慕远，高二。这位就是陆景明吧？久仰。"
他走过来握手，干燥有力，掌心有薄茧。握手持续三秒，周慕远盯着陆景明的眼睛，笑容精确得像尺子量过："从农村考到这里不容易，以后多交流，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那拍肩膀的动作很轻，像上级对下级的鼓励，又像猎人在标记猎物。
九点零五分，门最后一次推开。
白玉霜走进来。她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最远端座位，放下书包，翻开笔记本，全程无声。实验室温度似乎降了两度。
周慕远微笑点头："白玉霜同学，早。"
白玉霜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她经过陆景明身侧时，带起一阵风，皂角混着旧书页的味道——和四年前县中学图书馆一模一样。但她没有停顿，仿佛陆景明只是房间里的一张椅子。
"人齐了。"周慕远走到实验台前端，"唐老师临时有事，九点四十到。我们先做题熟悉一下。"
他在黑板写下题目：均匀带电球体，挖去小球腔，求空洞内任意点电场强度。
题写完，实验室安静。
苏瑾皱眉计算，笔尖划出沙沙声。赵星河敲键盘建模型。白玉霜画了个标准的球体截面图，但停在了某一步，笔尖悬在半空。
陆景明盯着那道题。
"解析解存在，"白玉霜突然开口，声音清冷，"用高斯定理和对称性分析，可导出空洞内电场均匀。"
苏瑾眯眼："怎么证明？计算量很大。"
"计算可简化。"陆景明说。
所有人看向他。
陆景明拿起粉笔，走上前，手有点抖。他没写公式，先画了两个圆——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这是我家的大水缸，"他指着大圆，"装满了水。这是个小水桶。"
赵星河皱眉："挑水和电场有什么关系？"
"关键不在水，"陆景明画了条线连接圆心，"关键在你从大缸里舀水的时候——比如你从这个位置舀了一桶水出来。"
粉笔灰落在他的袖口。
"水缸里的水会下降，对吧？但如果你不去算大缸少了多少，而是去想……舀出来的这桶水，如果单独放在地上，它自己是平的。"
他转身写下：小球体单独存在时，内部电场均匀。
"我们不需要直接算这个洞里复杂的电场。我们只需要知道——挖掉的那个小球体，如果它自己单独存在，它里面的电场是什么样的？"
他写下最后的公式，放下粉笔："洞里的电场，大小就是这个值，方向从大球心指向小球心。整个洞里的电场都一样——是个均匀电场。"
实验室安静了三秒。
赵星河猛敲键盘，几十秒后抬头："数值模拟结果……和他这个公式完全吻合。误差小于千分之一。"
苏瑾盯着白板："你就用……挑水，想到了这个？"
"算是吧，"陆景明拍掉手上的灰，"小时候帮家里浇地，舀得多了，就会想：舀走的那桶水，它自己是什么样子。"
周慕远轻轻鼓掌，笑容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用最平常的经验，解最抽象的问题。陆同学，你的思维方式……很特别。"
这时门开，唐国栋冲进来，手里还拿着咬了一半的包子："都到了？哎，你们开始做题了？"他看白板，眼睛一亮，"这题解出来了？谁解的？"
周慕远微笑："陆景明同学。用很巧妙的方法。"
唐国栋冲过来，用力拍陆景明的背："好！没看错人！"
接下来，唐老师布置任务。五人分两组：苏瑾、赵星河、白玉霜一组，负责理论推演；周慕远和陆景明一组，负责实验设计。
分组时，周慕远自然地说："我和陆景明同学一组吧，正好多交流。我对这种……原生态的思维方式很感兴趣。"
训练中途休息，陆景明去走廊接水。回时经过204实验室，门开着，里面没人。他多看一眼。
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
陆景明转头，看见沈未央从楼梯走上来。她今天没穿校服，米白色裙子，浅灰色开衫，黑长直发披散，左手腕细银链在灯光下一闪。她抱着几本乐谱，像刚从艺术中心来。
两人在走廊中间遇。
沈未央看陆景明，停下脚步："物理竞赛集训？"
陆景明点头："嗯。"
沈未央沉默两秒，说："刚才你们解题的声音，我在楼梯口听见了。"
陆景明一愣。
"挑水比喻，"她继续，语气平淡，"有意思。我妈妈以前也说，最高深的道理，往往在最平常的生活里。"
她说完，转身走向艺术中心方向，脚步声很轻。
陆景明站在原地。她听见了？从楼梯口？站了多久？
回实验室，训练继续。下午四点，唐老师总结："今天很好！特别是陆景明，思维方式独特，保持！下周开始，每天放学后三小时集训！"
"解散！"
陆景明收拾书包时，周慕远走过来："今天合作愉快。你比我想象的厉害。"他拍拍陆景明肩膀，"对了，刚才走廊上，我好像看见未央了？你们说话了？"
陆景明动作一顿："碰巧遇到。"
"这样啊，"周慕远笑容不变，眼神深了些，"未央很少来实验楼。可能有事吧。下周见。"
所有人离开后，陆景明最后一个走出实验楼。夕阳把实验楼和艺术中心的影子拉得很长。
身后实验楼三楼某扇窗后，周慕远站窗前，看陆景明远去的背影。他脸上微笑消失，变成平静沉思。
他拿出手机，发消息：
"第一天观察：陆景明，思维独特，潜力大。沈未央今天出现在实验楼，与他有短暂接触。继续观察。"
发送。
手机很快回："收到。保持距离，收集信息。别忘了你的身份，也别忘了她的。"
周慕远收手机，转身离开。
夕阳把校园染成金色。而在金色之下，有些东西正悄悄生长。
陆景明不知道，从他解出那道题起，他就不再只是一个参赛者。
他成了一个变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