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历127年，寒风卷挟着新奥尔良吉忒平原的铁锈与血腥味。
距离贝利亚帝国边境千里之外的人族与魔族战场已成绞肉泥潭。
交战数月，魔族大军如黑色的潮水，却一次次撞击在人族坚固的防线前，粉身碎骨，寸步难进。疲惫与焦躁如同瘟疫，在双方阵营中蔓延。
夜色如墨，人族大营深处，主帅帐篷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比帐外的寒冰更冷，争执声刺破了压抑的寂静。
“你这种打法，根本不对！”银发的男子声音嘶哑，他身上的白色牧师袍溅满了暗红的血污，手指重重戳在粗糙的战术地图边缘。
他是柏斯，教廷派遣的治疗队队长，此刻脸上混杂着愤怒与极度的疲惫。
而他的对面站着这次远征的最高指挥官，麦卡·查理曼
这位以持久战闻名的勇者，依靠着身后庞大高效的牧师与后勤团队，硬生生将魔族主力钉死在这片平原上。他的策略简单而残酷，用贝利亚帝国庞大的人口基数和源源不断的物资补给，将魔族生生耗死在这片焦土。
民间戏谑地称之为“祖祖辈辈耗死魔王”的打法。
帐篷内火药味浓得几乎要炸开。其他将领参谋不敢吭声，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柏斯的控诉掷地有声，换来的是麦卡长久的沉默。那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麦卡大人！”柏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魔力与心力双重透支的征兆，“我的队员们耗尽每一丝魔力，透支生命去治愈伤兵！可结果呢？战线停滞数月！我们付出的是生命，换来的只是僵持！这已经是...”
“柏斯。”麦卡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
他双手撑在战术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神越过地图，落在柏斯因激动而苍白的脸上。
“我知道，你累了。”他的语调平淡，却像一把冰冷的钝刀，精准地刺中了柏斯的心脏。
柏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他听懂了这“累”字背后的潜台词。
“你回去吧。”麦卡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我今晚就写封信给教廷枢机处，请他们另派一位更善于配合前线需求的牧师队长前来接替。”
不服从？那就换一个听话的。柏斯的心沉入冰冷的谷底。麦卡的意图赤裸裸地摆在了桌面上。
“可能帝国修道院更需要你，柏斯牧师。”麦卡的目光移开，仿佛在给这场对话盖棺定论，“那里有虔诚市民的祷告需要倾听，困惑需要解答，心愿需要抚慰。比起这片绝望的战场，在教堂里帮助信徒获得内心的平静，或许对你而言更能获得成就感。”
“不行...”柏斯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知道任何辩驳都是徒劳。他死死咬着下唇，压抑着翻涌的情绪，眉头拧成了死结，最终只能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请大人慎重考虑，属下失陪片刻，出去透透气。”
他几乎是踉跄着转身，掀开厚重的帐帘，一头扎进冰冷的夜色中。
寒风如刀，刮在柏斯的脸上，这股冷风却远不及心中的冰冷。
自从贝利亚国王发布讨伐令，他作为第一批随军牧师，追随麦卡踏上前线。凤尾峡首战告捷，将魔族精锐逼退至平原的辉煌犹在眼前。可随后魔族干部级战力加入，麦卡却固执地选择了消耗战术，再无进取之心。
当初是麦卡亲自踏入修道院，言辞恳切地邀请他出山，共赴国难。如今，却轻飘飘一句话，就要将他打发回去？
巨大的落差与不被理解的愤怒让柏斯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远离了营地的喧嚣与篝火的光芒，四周只剩下荒原死寂的黑暗。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感到一阵眩晕。朦胧中，他瞥见不远处似乎有一小片宁静的湖水，在黯淡的星光下泛着微光。
哎...洗把脸，清醒一下。柏斯心想，过会儿麦卡气消，说不定也就不会让他回去，而是换个牧师来接替他的工作。
柏斯闷闷不乐走到湖边，冰冷的空气让他清醒了几分。他蹲下身，双手浸入刺骨的湖水中，捧起水用力拍打自己的脸颊。冰水的刺激让他精神一振，水面在他搅动下泛起涟漪，就在涟漪的中心，一道诡异深沉，泛着不祥气息的黑紫色光芒，如同深渊之眼，一闪而逝。
“？！”柏斯猛地停住动作，瞳孔骤缩。那光芒消失得太快，快得让他怀疑是过度疲惫产生的幻觉。
“错觉……吗？”他喃喃自语，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不安的感觉。
清凉的湖水确实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不少。他站起身，正准备离开这片沉寂的水域时，脚下的泥地毫无征兆地迸发出刺目的黑紫色强光。一个巨大繁复的魔法阵瞬间在他脚下成型，符文流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空间波动。
糟了！
“传送阵？！”柏斯大惊失色，瞬间明白湖水的异光绝非错觉，但为时已晚。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将他牢牢控制在原地，视野被狂暴的魔法光辉彻底淹没，冰凉的湖水瞬间包裹全身，他在剧烈的空间扭曲感中彻底消失在了原地。
哗啦——！
刺骨的寒冷和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腥臭将他激醒，柏斯猛地呛咳起来，挣扎着从冰冷粘稠的水体中扑腾起身，眼前景象让他瞬间窒息。
幽暗死寂的巨大空间由布满滑腻青苔的黑色巨石垒砌而成，穹顶高悬，滴落着冰冷的水珠，浑浊的水面漂浮着难以名状的肉块和碎骨，散发出混合着浓烈血腥与腐烂内脏的恶臭。
这股味道对于见惯了战场惨烈，处理过无数伤员和尸体的柏斯来说并不陌生，但这地方的气息更添了几分地狱般的阴冷和邪恶。
他心中那股对麦卡战术的愤怒，在此刻更为汹涌，正是这种无意义的消耗，才让更多的生命腐烂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