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丝吗?”
雷斯特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寝室轻轻回荡,带着一种玩味的确认感。他特意将这个名字在舌尖又滚过一遍,像是在品尝某种新奇的果实。
一丝疑虑悄然掠过他猩红的瞳孔。他怎么记得自己穿过来的牧师是叫柏斯来着?
过去他通过魔晶球窥视时,那个在人类阵营后方运筹帷幄,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牧师,名字应当是柏斯才对。
魔族与人族旷日持久的惨烈战争,早已成为这片大陆挥之不去的阴影。
雷斯特作为屹立不倒的魔王,早已熬死了数代被赋予“勇者”之名的挑战者。
然而这一次,却截然不同。
人族仿佛不知疲倦的潮水,攻势一波猛过一波,无论魔族如何反击,都无法将其彻底逼入绝境,迫使他们放弃攻势。人类大军总能顽强地守住阵线,甚至在看似溃败时迅速重整旗鼓。
日复一日的僵持让雷斯特陷入了罕见的困惑。是什么在支撑着人族?这股异乎寻常的韧性根源何在?
直到某日,机缘巧合之下,他从一位老女巫的收藏品中顺走了一枚古老的魔晶球。当幽暗的魔力注入晶球,人族前线营地上空的景象便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画面聚焦在队伍的后排核心。那里站着一名银白色短发的年轻男子,发丝干净利落。他有着一双冰蓝色的眼眸,此刻却紧紧蹙着眉头,薄唇紧抿,周身散发着与战场格格不入的冷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声音不大,倒是脾气很差。
柏斯正对着身边的辅助法师和牧师们发出清晰而快速的指令,声音不大,却带着强大的权威和隐隐的火气:
“给前排战士优先上魔抗护甲和物理抵抗光环,辅助法师,你们的职责是提升全队生存能力。在施放治疗术之前,先确保增益效果到位。最大程度减少战损,净化术随时准备,驱散异常状态要快!”
“圣骑士!群盾护持呢?跟上!单盾的目标优先绑定治疗者,同时附带辅助治疗光环!别吝啬你们的圣光!”
一切指令似乎都精准无误,但当他的目光转向前线的战况时,那紧皱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结。
他看到一名身着闪亮盔甲的勇者,在获得强力辅助后,面对敌人的冲锋竟显得漫不经心,他并未抓住机会迅猛突进,反而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啧!麦卡!”冰蓝色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柏斯压抑着怒火低吼,“你还在磨蹭什么!给我上!”
被称为麦卡的勇者闻言,反而转过头,隔着混乱的战场,遥遥向着后方露出一个无奈又带着些许挑衅的表情,声音通过扩音魔法清晰地传回:“我亲爱的柏斯牧师大人,你也得给我刷点攻击力加成啊!光让我抗揍有什么用?”
他优雅地格开一次攻击,显得从容不迫,“我这一身力气,是要留给最终一击的,极限技懂不懂?现在冲上去等于浪费!”
麦卡甚至在激烈的交锋间隙,还不忘对着后方大声解释自己的“战术”:“所以说,大家先辛苦点,消耗对方的体力和魔力!等他们露出破绽,我再给他们来个痛快的!这叫战略!”
“战略?!”柏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冰蓝的瞳孔里怒火燃烧,他几乎是在压抑着咆哮:“那要是碰上魔王那种级别的对手呢?!他根本不需要被消耗,耗到最后死光的是我们的人!”
过去柏斯亲眼见过魔王力量的冰山一角,那绝非靠消耗就能战胜的存在。麦卡这种看似稳妥,实则将压力完全转嫁到治疗和辅助身上的消耗战术,简直就是在慢性自杀。
而魔王城深处,坐在王座上的雷斯特,右手慵懒地托着腮帮,饶有兴致地看着魔晶球里这场发生在人类阵营内部的指挥冲突。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黏在那位银发蓝瞳,气得脸色发白的牧师身上。
“牧师...柏斯...”雷斯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残酷而兴味的弧度。
“多么敏锐的头脑,多么强烈的掌控欲,还有这股被压抑的怒火...”他猩红的眼眸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一股毁灭的冲动在他心底滋生。“真想亲手试试看,需要多少魔力,才能碾碎你这看似坚硬的防御外壳呢...”
就在这念头升起的刹那,魔晶球画面中,柏斯那双冰蓝色的眸子猛地一凝!他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锐利的目光骤然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直直“钉”在了雷斯特的方向!一股强大的、纯净的圣洁之力瞬间爆发开来!
“是谁?!在偷窥!滚出来!”
伴随着柏斯一声厉喝,柏斯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牧杖被猛地顿向地面,杖首镶嵌的魔晶石迸发出刺目的白光——
咔嚓——!
雷斯特面前的魔晶球应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精美的球体表面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内部流转的魔力彻底消散,变成了一颗灰蒙蒙,毫无价值的水晶球。
“啧...”雷斯特惋惜地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拂过魔晶球冰冷的残骸,乐子没了。
但他随即又低低地笑了,那笑声中充满了发现宝藏般的愉悦。
这次短暂的窥视,倒真是发现了极其有趣的东西...
作为一名身经百战的战士之王,雷斯特敏锐地捕捉到了柏斯身上那股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气息。
那不仅仅是愤怒,更深层的是一种巨大的不满和压抑。他那远超普通牧师水准的战斗意识,临场指挥能力以及对战场局势的精准判断,在这支由勇者麦卡主导的队伍里,显得如此耀眼又如此憋屈。
他甚至能感觉到,柏斯每一次精确的调度背后,都藏着对前线那位勇者战术深深的鄙夷和愤怒。
一个近乎荒诞的念头,在雷斯特这位魔王的心底疯狂滋生:
“若能将这样的人才纳入麾下,对于稳固魔族疆域,甚至开疆拓土将是何等强大的助力?”
魔族崇尚力量,但也并非没有智者。柏斯展现出的,正是魔族稀缺的,能统领全局的战术智慧。
“至少...”雷斯特微微眯起眼睛,想象着那副画面,“在我这里,他不仅能尽情施展才华,更能体验到真正的战斗激情或许,能让他发自内心地感到愉悦?”
然而,冰冷的现实随即浮现。
牧师是人,他是魔。两族之间血海深仇,战争如同巨大的鸿沟横亘其间,从未有过真正意义上的交流。
想要邀请这样一位心高气傲,对魔族深恶痛绝的人类牧师加入?无异于天方夜谭。
“献上魔族最丰厚的珍宝?”雷斯特摩挲着下巴思索后旋即又自嘲地摇头。
且不说对方是否会接受魔族的贿赂,单是将一个人类引入危机四伏的魔王城,就如同将一块鲜美的肉丢进饥饿的狼群,稍有不慎,这位珍贵的牧师可能还没来得及发挥才能,就会被某些按捺不住的魔物撕成碎片。
“唉...”雷斯特揉着眉心,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接下来的日子里,正如他所料,人类阵营明显加强了反侦察魔法防御。他再次尝试窥视时,魔晶球只能映照出营地外围模糊的景象,再也无法锁定那个让他念念不忘的银色身影。
时间在焦灼的战争中流逝。终于,一个微弱的空间波动被雷斯特精心布置在人类营地外围的隐秘传送法阵捕捉到,那波动中蕴含着一股极其强大而纯净的圣洁力量。
既然身份的鸿沟无法逾越,无法沟通,那就改变身份本身——
当柏斯传送出现在雷斯特面前时,他没有丝毫迟疑,直接拿出了自己珍藏的,蕴含着强大力量的魔核,那是连他都视若珍宝的家传之物。
这是他所能给予柏斯,最诚挚的大礼了。
不是邀请加入,而是....强制转化!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银发的牧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绒毯里这只裹着破碎衣物,惊惶又愤怒的银发幼龙。
……
思绪收回,雷斯特的目光重新落回眼前那团裹得严严实实的毛毯上。
小东西拒绝说出真名?无所谓。萝丝就萝丝吧,一个由他赋予的新名字,更像是烙下的印记。
他嘴角勾起一抹掌控一切的弧度,带着几分慵懒的逗弄:
“那么,萝丝小宝贝,”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你打算在这温暖的毯子里躲到什么时候呢?不会要藏在这里等婚礼开始吧?”
房间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过了好一会儿,毯子深处才传来一阵细微的蠕动,一个闷闷,带着浓重鼻音和羞愤的声音支支吾吾地传出来:
“....衣服。”
“嗯?”雷斯特挑了挑眉,故意问道,“什么衣服?”
“给我找新衣服...”小小的身影猛地从毯子里拱起一点,带着炸毛般的愤怒,声音尖细地嚷嚷起来,“我不要黑色的。”
幼龙穿的衣服啊?雷斯特难得地愣怔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挠了挠自己黑色的碎发。
整座宏伟阴森的魔王城,充斥着强大的战士,狡诈的恶魔,诡异的亡灵唯独没有幼崽,更别提幼龙了。
要去哪里找一件合身,非黑色的还得符合小东西挑剔的审美的衣服?
“行。”雷斯特先答应小家伙的要求。
裹在毯子里的小小身影却丝毫没有放松,萝丝软糯的小手在柔软的绒毛里悄悄环抱着自己膝盖,看着手背的银鳞,余光旁那条离开公龙就失去生气的细长银色龙尾,她心里无声地呐喊,眼泪又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呢?
萝丝想不明白,为什么偏偏会是她遭受这样的事情。
放眼望去,整个魔王城就没有能给这该死的雷斯特配种的母龙吗?
为什么非要强行把一个人类牧师变成幼龙来...
羞愤和强烈的求生欲交织在一起,一个大胆又极其危险的计划在萝丝小小的脑海里逐渐成型。
“既然如此…”她银色的睫毛下,那双依旧残留着柏斯不屈意志的银瞳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她要在举办婚礼前给雷斯特寻找一个伴侣,找一个比她还要更加合适的母龙给他拱——!
只要雷斯特的注意力被新的的伴侣吸引,忙于求偶或者婚礼筹备,那么她这个“备选新娘”就会被暂时遗忘在角落,那就是她逃离这个魔王城的绝佳时机!
哼哼哼…
想到这个完美的计划,毯子里的小鼓包似乎微微挺起了一些,一丝微弱但真实存在,属于活人的鲜活气息终于透了出来。
尽管身体变成了幼龙,属于柏斯的那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和敢想敢干的牧师本色似乎正在艰难复苏。
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想办法逃离这个鬼地方!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星火,在萝丝心底熊熊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