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雷斯特派人去寻找衣物的这段时间里,偌大而空旷的魔王寝室陷入了沉寂。
唯一的光源来自壁炉里摇曳的火焰,在冰冷的黑曜石墙壁上投下跳跃的阴影。萝丝依旧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厚厚的毛毯里。
外面安静得可怕,但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个危险的源头,雷斯特并未真正远离,这股无形的威压让她屏住呼吸,连一丝呜咽都不敢发出。
确认暂时安全后,她才敢在毯子底下稍微放松紧绷的神经,开始小心翼翼地观察自己这具突如其来、陌生的躯体。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此刻的自己究竟是何模样?她迫切地需要答案。
根据雷斯特那狂妄的宣言和身体切实的变化,她毫无疑问是被那颗该死的魔核强制转化了——
变成了一条龙,一条幼龙。
带着几分恐惧和探究,她低头看去,原本属于人类男性结实的手臂和小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覆盖着若隐若现,细密鳞片的四肢。鳞片是银白色,质地如同新生的月贝,微暗的毛毯下也泛着柔和的光泽,如同珍珠一样。
她试探性地用指尖轻轻拂过手臂上的鳞片,立刻传来一阵细微的、如同嫩芽破皮般的刺痛感,提醒着她这并非幻梦。
紧接着,她感觉到头顶的毛毯被什么东西稳稳地顶住了,让她在毯子里的活动空间意外地宽敞了一些。
她抬手摸索额头,入手是冰凉坚硬且带着细微弧度的触感。
萝丝微微抬头,看到自己额头长着的是....角?
一对小巧但已然硬实的银白色小角,正从她额前的发丝间生长出来,它们微微向后弯曲,如同初生的新月。
而身后传来一种奇异的、仿佛身体延伸般的感知同样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念头,一条同样覆盖着细密银鳞,末端略显圆润的尾巴便灵活地从毯子内游走,带着她陌生的意志在身边轻轻甩动了一下。
萝丝惊讶地伸手,小心翼翼地摸向脊椎末端与尾巴的连接处,那里的皮肤格外娇嫩敏感,传来一阵阵轻微的瘙痒,仿佛是骨骼和肌肉还在适应这全新、多出来的肢体。
看清这一切后,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懊丧瞬间淹没了她。她沮丧地把脸埋进覆盖着银鳞的膝盖,目光呆滞地看着毯子下这具明显缩小了几圈,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幼小身躯。
和自己男性身躯比起来,实在是....
弱小,且没有力量。
这两个词在她心头反复碾磨。与记忆中那个挺拔有力,蕴含圣光之力的成年男性牧师躯体相比,眼前这具幼龙之躯,简直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时,雷斯特那傲慢的话语再次回响在耳边,她体内还有一枚魔核尚未完全融合,那东西还在身体里。
萝丝皱着眉头,感知不到体内的异物。
一个简单粗暴的想法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既然是塞进去的,找个上厕所的机会,把它拉出来不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立刻被自己的天真和生理上的不适感打败了。
她下意识带着几分委屈和恼怒,伸手揉了揉可怜的腹部下方区域,那个她根本不愿去想象的排泄通道。
怎么可能那么简单! 她懊恼地甩了甩尾巴。
毯子外依旧死寂一片,但那股如芒在背的魔王威压丝毫未减。
萝丝赌气般地将毯子裹得更紧,抿着嘴,打定主意一声不吭,绝不主动暴露自己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壁炉的火焰都快要熄灭,倦意袭来,她抱着双膝在宽大的床角蜷缩成一团,意识渐渐模糊。
笃、笃、笃。
沉稳的敲门声骤然响起,瞬间将浅眠的萝丝惊醒。她猛地抬起头,银色的长发都微微炸起,警惕地望向门口的方向。
“雷斯特大人,您要的衣物已经准备好了。” 门外传来一个恭敬而毫无波澜的魔族声音。
“嗯,拿进来。” 雷斯特那熟悉而充满压迫感的嗓音随之响起,显然他一直就在附近。
萝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竖起耳朵,捕捉着外面细微的动静。门开了又关上,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了床铺上。
雷斯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逗弄宠物般的随意,“衣服给你找来了,看看合不合身。”
萝丝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紧张地透过毯子的缝隙观察着。直到确认雷斯特没有靠近,她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目光落在散落在奢华黑色丝绸床单上的那几件衣物上。
粗糙的亚麻布料,样式简单朴素,颜色灰扑扑的,与她记忆中魔族战士身上那些镶嵌着金属甲片,散发着魔力波动的战斗服截然不同。
一个不好的预感在心里冒了出来。她强忍着恐惧,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细听之下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些衣服,你们从哪里找来的?”
她曾仔细研究过战场上倒下的魔族士兵,他们的装备无不蕴含着黑暗魔力,绝不可能如此平凡。这些衣物平凡得,只属于...人。
雷斯特似乎没察觉到她声音里的异样,只是听门口的魔族解释道:
“是去附近废弃的奴隶营翻找了一下,那些人类奴隶死前遗留的行囊里翻出来的,勉强能用。”
“奴隶衣物...” 这两个词瞬间缠紧了萝丝的心脏,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疼痛和深切的寒意。
尽管不再是人类之躯,但属于牧师柏斯的灵魂在这一刻剧烈地颤抖着。
映入她眼帘的,不再是简单的衣物,而是承载着无数卑微生命最后印记的遗物。
属于人类的汗渍、泪水、也许还有绝望的血痕都凝固在这粗糙的布料纹理之中。
这几乎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本能反应,她甚至忘了自己此刻怪异的形态。萝丝下意识地低下头,将小小的覆着银鳞的双手交叠在胸前,闭上双眼,在心中默默地为这些素未谋面,命运悲惨的灵魂,献上最虔诚而沉重的祷告:
“愿这些蒙难的灵魂归于平静,愿他们的魂灵得以安息,回归故土,愿您的圣光照亮他们通往永恒的安宁之路....”
做完这一切,一种巨大的讽刺感如同冰水浇遍全身。
她,一个被强行扭曲成幼龙模样的前牧师,一个身处魔王巢穴的囚徒,竟然在为一个残暴的魔王准备婚礼的房间里,为死去的人类奴隶祈祷。这简直是对她过往信仰最大的亵渎和嘲弄。
可悲的是,如今失去力量,被困于这幼小龙躯的她,唯一能抓住的,只剩下这点源自本心,未曾泯灭的坚持——
她曾是柏斯,曾是一名播撒光明与抚慰的牧师。
哪怕身躯已改,哪怕身处地狱,她也要守住这份本心,这是她对抗这场荒诞命运的微弱武器,是她灵魂最后的锚点。
“死人的衣服?” 雷斯特略带嫌弃的声音打断了萝丝的思绪。
他瞥了一眼床上那几件灰扑扑的旧衣,眉头微皱,仿佛看到了什么不洁之物,“太晦气了。就没有更好的?或者新的?”
门外恭敬的声音带着一丝为难:“回禀大人,要获取全新的人类衣物,需要前往临近人类王国控制的边境城镇或集市这需要时间,而且也有风险。”
雷斯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你下去吧。” 他转向毯子下的小鼓包,用一种仿佛在替她做主的语气说道:“算了,这些破烂就别穿了,我再让部下带新的给你。”
“不。”
雷斯特的话音未落,一声斩钉截铁,带着前所未有坚决的清喝从毯子下骤然响起。
紧接着,一只覆盖着细密银鳞的小手猛地从毯子边缘伸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死死地抓住了离她最近的那件灰色旧衣。小小的指甲甚至因为用力而在粗糙的布料上刮出细微的声响。
萝丝紧紧攥着那沾染着尘灰与岁月痕迹的衣物,仿佛抓住的不是一件衣服,而是她摇摇欲坠的过去和自我。
她抬起头,银色的眼眸透过毯子的缝隙,异常坚定地迎向雷斯特带着些许错愕的红瞳:
“我就要这些。”
唯有这些残留着人类气息,见证过人类苦难的衣物,才能让她在迷失的深渊中,牢牢记住——
她曾是柏斯,曾是一个有尊严、有信仰的人类!
这微弱的联系,是她对抗这荒诞龙生最后的凭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