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流火西垂,南方的夜却依旧算不得凉。
半夜,南国抹了把汗走进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在冰箱里拿了两瓶两升装的可乐和几罐啤酒,走到收银台。
老板正和朋友吃着夜宵,见到熟客,热情地招呼他一起坐下吃点,南国本想拒绝,但在外边走了半个多小时实在有些热,便勉为其难坐下吹会空调。
虽然几乎每天都会来这家店买点东西,但南国跟老板其实没说过几句话,对于陌生人,他明显有些放不开,接过老板递来的烟点燃,打开一罐啤酒默默听着两人聊天。
“上次怎么就没打起来呢?要是打起来多好,毛子那边都打了那么久了,我们这边也打起来,干脆打出个三战,最好一发导弹把我们这里也给炸了,这样我就不用还房贷了。”
老板的朋友面色酡红,说着让南国感觉有些心惊胆战的话,他有些无法理解这种好战的想法,但也不打算跟他辩论什么。
本着观察人类思维多样性的想法,他眼中开始浮现出好奇的神色。
“哎呀,别说胡话,到时候真把你房子给炸了,你又得哭。”老板对朋友面露嫌弃说。
朋友猛地一挥手,有些口齿不清道:“我哭什么?到时候真打起来了,我就参军去,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建功立业,直接阶级跃迁了,就算死了,那也死的光荣,哪像现在这样累得要死还活得窝囊,欠一屁股债不知道怎么还。”
原来是抱着这种想法吗?
南国心中暗暗摇头,战争的确是洗牌的好机会,机会也多,但更多的,还是想着浑水摸鱼的蠢货,他看眼前这位就挺像。
不过,虽然不能认同,但南国现在能理解他的想法了。
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就你这熊样还想当兵打仗立功?”老板忍不住笑了,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啤酒肚,“你还不如信网上那些说灵气复苏的人的鬼话呢。”
朋友疑惑道:“什么灵气复苏?”
老板掏出手机,给他播放视频,南国也好奇地看了过去。
“最近全球各地频发的异常现象相信大家都有所耳闻,全球各地的人都在猜测到底是什么东西来到了地球,目前网上说UFO说陨石说外星人的都有,但没有任何人能拿出可靠的图片或者视频证据……我觉得吧,也许昨晚降落地球的并不是什么固体或者液体,而是看不见的气体?”
视频博主说着,突然神秘地笑了笑,抬手一拳打在身边的墙壁上,直接将墙壁打穿,然后视频结束,开始自动重复播放。
老板又打开评论区给两人看,不少人热烈地讨论着灵气复苏,让人一时分不清他们到底是在口嗨还是认真的。
老板的朋友面露惊奇,也像评论区的网友一样跟老板热烈讨论起来。
南国则是把注意力放在了上半屏幕重复播放的视频上,仔细盯着被博主打穿的墙壁看了一会,忍不住为自己刚才居然真的有那么一点相信感到可笑,摇了摇头。
他之前在工地干过一段时间的消防施工,比两人对建筑要了解得多。
虽然因为清晰度看得不是很清楚,但通过墙壁洞口的灰白色断口判断,那面墙应该是用泡沫砖砌的,这种砖硬度很低,墙体也不算厚,那位体格健壮的视频博主能一拳干穿并不算太夸张的事情。
又听了一会,南国提起东西告辞。
他刚站起来,身体突然摇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倒吸一口冷气,皱眉咬牙走出了便利店。
他在工地的时候积劳成疾得了跟腱炎,每天早上起床,都得坐着缓上半个小时左右才能正常行走,工作行走时虽然没什么感觉,但一坐下休息,起身时也会疼得不行,后来又摔伤了膝盖,才放弃了在工地的工作。
现在已经在家休养了快半年,说是休养,但也在朋友的朋友的婚庆公司做短工,干一些布置婚礼现场的活,工作时间很不固定。
穿过巷子从这一头走到另一头,南国转进一个电梯间,按下二十八层的按键,靠在电梯内的墙壁上缓了口气,等门打开,又拖着疲惫的身体走了出去,拐了两个弯,来到家门前,刚掏出钥匙,动作忽然一顿。
他的目光被门口鞋柜上放着的信封吸引,本以为是物业放的什么通知,疑惑物业怎么搞得这么正式,拿起来仔细一看,发现竟然是一封律师函。
母亲轻信他人投资建厂,早期因为周转不开,又追加了好几次投资,后来又因为疫情和建筑行业不景气等原因,依旧没有赚到钱。
他十八岁成年时,还不太清楚目前到底投了多少钱,也不知道她抵押了多少东西贷款,被母亲带着去银行,用他的名字贷了一笔钱,现在……
南国脸一沉,将律师函打开,没有心情去看到底写了些什么,目光快速扫过,找到了母亲的名字。
怎么说呢……
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其实还是挺开心的,毕竟他现在已经跟母亲彻底闹翻了脸。
南国松了口气,打开门走进家里,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打开啤酒罐,冲着手机屏幕里的自己举了举,苦中作乐道:
“恭喜你啊,前途无望的人生又少了一年,祝你早日脱离这尘世的苦海。”
话落,正想仰头喝干罐中啤酒,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个没有备注电话打了过来。
“啧!”
他叹了口气,将电话接听。
“您好,请问您认识红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
大半夜的打电话催债,这是……已经查清楚自己的作息规律了?
不对,自己因为现在的工作,作息根本没有规律可言,忙的时候到处跑,夜里三四点才下班都有可能。
南国心中不禁浮现出各种阴暗的猜想,怀疑是不是催债方找人盯上了自己。
“不认识!”
他不耐烦地冲着电话吼了一声,直接挂断,仰头将啤酒喝干,又起身将母亲以前收藏的白酒翻了出来,倒上一大杯,一口喝干,又倒满,又喝干,反复好几次。
几分钟后,两个白酒瓶都已经见底,又一个新的号码打了过来。
南国醉醺醺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直接挂断,但那头的人不依不饶,又打了好几次。
他直接将手机摔了出去。
片刻之后,又起身去捡,但刚站起身就摔倒在地上,捂着肚子闷哼。
三岁喝了人生第一口酒,八岁开始被母亲磨炼酒量,如今能把高度白酒当水喝的代价就是,酒精肝、脂肪肝、肝硬化、肝纤维化。
好一会,他感觉舒服了一点,抹掉眼角因为疼痛和对人生对家庭绝望掉出来的眼泪,揉了揉膝盖站起身,走向手机。
每走一步,膝盖就会发出咔咔咔的响声。
「生日回来吃饭。」
「畜生,养条狗逢年过节都知道回家。」
拿起手机看了眼父亲之前发来的消息,南国忍不住被气笑。
他死死盯着“回来”两个字,很想问他,什么叫做“回”?这么多年他又没养过自己,现在新老婆流产三次生不出孩子,老了知道怕了又想起自己。
他时常感觉,自己总有一天会被父母撕成两半分走——如果他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养老保险而不是一个人的话。
他又看了眼母亲发来的消息。
「你再不去好好工作的话,就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
“我的房子”,多么刺眼的字眼。
“谁都没把我当人看啊,我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像个人了。”
南国小声嘀咕一句,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很冲动的想法。
喝多了酒又夜深人静,人总是容易冲动的。
南国打开门走出屋子,坐电梯来到天台,站到边缘,背对着矮墙,来了张高角度自拍。
打开朋友圈,思索了一会,输入:「我深怕自己本非美玉,故而不敢加以刻苦琢磨,却又半信自己是块美玉,故又不肯庸庸碌碌,与瓦砾为伍。所以我的人生总是自怨自艾,但想来其实也不值得可怜……人生或许不像游戏一样,开局没有抽到合适的卡就可以果断换号重来,但仔细想想或许也不错……祝我早逝,且无来生,再见。」
勾选仅指定好友可见,点击发布。
旋即,他将手机里不想让别人看见的东西删光。
晃了晃手里的啤酒罐,最后一罐啤酒了,还是别浪费吧。
南国很喜欢啤酒,但这个时候肚子很撑了,一下子也喝不完,便坐在矮墙上先抽根烟。
时间过去不知道多久,他的目光一直忍不住往手机瞟,但屏幕始终没有再亮起。
自己在期待什么呢?
他苦笑一声,仰头将啤酒喝干,转身翻过矮墙,张开双臂缓缓仰头,为自己的死亡酝酿仪式感。
这时,他突然感觉眼前的夜幕变亮了一些,以为自己被人发现了,好奇地睁开眼睛,想看看这位可能的好心人,在劝说无果后见自己果断跳下去,会是个什么表情——
“现实可不是影视剧和小说啊混蛋,别以为打打嘴炮就什么事都能解决!”
然而,巷子对面的天台上,什么人也没有。
天空中,一个发光体正在靠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目测那东西最终会落在自己附近,很可能把自己砸死,或者冲击波把自己震死。
不管你是陨石、飞机、导弹甚至UFO,能让我死的时候有个盛大的落幕,都挺好,至少让我这还没来得及展翅就被拖进了深渊的操蛋人生有了一个亮点。
不明发光体越来越近,南国也越来越确定自己会被它砸死,不由大笑起来,用力伸展着双臂,像是准备拥抱神明的恩赐。
在把整片天地都照成白昼的强光之下,他努力地瞪大了眼睛,想要在生命的最后关头看清是什么带走了自己的生命。
然而……
依稀间,他似乎看到了一个……
没穿衣服的美少女?!
搞什么飞机,那么大一团光球,里面就只有一个美少女?
陨石呢?UFO呢?飞机呢?导弹呢!
南国的笑容一僵。
下一瞬,他失去了意识。
……
滴滴。
滴滴。
滴滴——
聊天软件的声音响个不停,刺眼的阳光以一个低角度照进房间,打在他的脸上,虽然晨风微凉,但盛夏的朝阳还是让他感觉到了热。
南国紧皱的眉头动了动,终于还是不耐烦地爬了起来,打算去将窗户关上,拉好窗帘,再把空调打开。
只是,他刚坐起身,忽然就愣住了。
卧室的阳台上,一个陌生的美少女转头与他对视,两人大眼瞪小眼。
两秒后,少女将手机屏幕转向他。
“根据你的呼吸和心跳分析,你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似乎非常烦躁……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你处理,要不你自己来弄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