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完,南国和秋兰都喝了不少酒,能把白酒当水一样面不改色一杯接一杯的南国没什么,秋兰却是喝得有些醉醺醺的。
“你们两个还要去大坝吧?我跟他们一起走就行了,不用管我,你们先走吧。”
秋兰支开了江少和北念,跟在南国身后,钻进了橙子车里。
橙子将南国送到楼下之后,秋兰又揉着额头道:“我有点累了,能不能先去家里休息一会?”
橙子瞥了眼副驾的南国,心说不愧是我南哥,当真我辈楷模是也。
南国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无奈道:“行吧,璃渊你扶她一下。”
橙子下车,帮南国把东西送进电梯。
“下次放假我再来找你玩,到时候可别又不接我电话。”
橙子拍了拍南国肩膀,侧眸瞥了眼秋兰和璃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挥手离开。
南国无奈一叹,按下电梯按键,片刻后回到家中,将饮水机的制热打开就走进了厕所。
几分钟后,他从厕所里出来,看见秋兰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本本子正在仔细阅读,璃渊坐在一旁满脸纠结。
“不是我让她看的。”
见到南国,璃渊立马大声解释。
南国从饮水机里取出开水壶,走到沙发侧面坐下,从茶几下面拿出茶具和茶叶,帮秋兰泡了壶茶醒酒。
秋兰放下了本子,面色有些唏嘘。
“你以前写日记很喜欢画画的,现在怎么不画了?”
“戒了。”
南国拿过本子看了眼,秋兰正在阅读的那页上写着:我把对自己重要的和不重要的东西,很明确地分开了。为了达成我的夙愿,我只盯着那些对自己重要的。大家随着人生的前行,重要的东西会不断增加——结识了朋友、找到了恋人、获得了工作……可我反其道行之,不断去削减。这个是不必要的,那个也是不必要的,这样不断舍弃种种人或物的最后,就只剩下那些无论如何也割舍不掉的了。我只为了这所剩无几的重要的东西而活,除此之外的东西就算毁了也无所谓。
这段好像是从什么地方抄来的,很符合他目前的心境。
但是仔细思索一下的话,好像除了想看到某些人遭报应,南国目前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也就是说,他现在生无可恋。
“戒了?”秋兰满脸好奇。
“大学时交了一个女朋友,她想让我给她写信,要我每次写信时都夹带一张画了画的明信片一起寄给她。后来画着画着就腻了,所以就再也不喜欢画画了。”
璃渊若有所思抬头看了眼客厅墙上挂着的三幅画,每幅画的角落里都标了日期和作画者的名字,是南国大约十年前的作品。
从业余的角度来看,画得很好,但从专业角度来说,非常一般。
她又想起刚才偷看到了另一段话:于我而言,人生最悲哀的就是,有着足以窥见天才门槛的天赋,却不足以进入其中,偷偷摸摸趴在门边却听到里面那足以让自己仰视的人发出哀嚎:我好菜啊!
秋兰沉默了一会,又将话题拉回到日记本身上。
“你还跟以前一样,喜欢抄东西。”
“因为自己肚子里没货嘛,总是晃得叮当响,不体面。”
秋兰噗嗤一声笑了。
“大家以前可都把你当大才子。”
南国耸了耸肩,满不在意道:“那说明大家都是庸俗之辈,根本不懂什么才叫才子,被骗到沉溺其中的我更像是一个小丑。”
“你变了啊……以前你很意气风发的。”
“不,真正的我本来就是这样,只是我们刚相识那会我一直在装,后来我原形毕露的时候,你也没看到而已。”
“……”
秋兰感觉这天有些聊不下去了,端起茶杯吹着液面,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南国很满意这种结果。
本该如此。
但他默默地刷了会手机,突然觉得有些烦躁。
纠结了一会,南国摸出一张钞票递给璃渊。
“你能不能出去再买些菜?”
璃渊看了眼粉红色的钞票,又看了看他手里花花绿绿的零钞,面露惊讶,生怕他后悔似的一把夺过,屁颠屁颠跑了出去。
“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件事,我仔细想了想,觉得还是劝你放弃比较好。”
房门砰的一声被关上之后,南国深吸口气,对秋兰郑重道。
“还记得高中门口那家煲仔饭店吗?毕业时我本来想再去买一份麻婆豆腐的,但当时我妈催得急没机会,后来再去,发现它关门了,还有不远处的另一家店,以前周六中午放假我们宿舍的人常去的,也关了门。步步为营超市里的那家煲仔饭店,以前我很喜欢那里的辣子鸡丁,现在也吃不到了,超市旁的炸鸡店现在变成了卤菜店……这些店其实生意原本都还不错,但他们都开不下去了,你懂我意思吗?”
秋兰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又有些惊喜。
“我……我其实是想开一家桌游店之类的店,主营狼人杀什么的。”
“那就更加没戏了啊。”南国长叹一声,毫不留情破灭了她的幻想,“那种图新鲜的店,在这种小县城根本活不过几个月的,你是不是觉得会有年轻人喜欢?你搞错了,那种游戏本质上是廉价又便利的网络社交,放到线下就是伪高端伪文艺,如果是吃饭打卡拍照什么的,或许在这个时代通过网络账号用心经营一下勉强能当网红店活下去,桌游店还是算了吧。我之前在一家不错的网咖工作过,观察过客户人群,这个县城的年轻人消费不起的。”
秋兰沉默了,很想反驳,但拿不出任何靠谱的论据。
“其实我很高兴你想回来,也很希望你留在这里,但这个地方不适合你,你喜欢的东西,在这个地方没有合适的生存土壤,你会厌烦它的。我不想因为自己的私心让你以后过得不开心。”
“你……”
秋兰张了张嘴,对他这番几乎算是表白的话有些猝不及防。
“如果,如果我铁了心要这样做呢?”
“那很遗憾,现实不是小说,赵敏非要勉强是因为她是郡主,虽然你姑父是县长,但结果注定是悲剧。你知道吗,我以前的梦想是开一家书店来着,现在我放弃了。小体量的实体店太难了,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成本好几十万,月收入也才一万不到,起早贪黑没有假日,没有时间跟朋友一起出去玩,晚上不能去酒吧,不能去漂亮的餐厅打卡拍照慢悠悠享受环境……
“之前去工地工作的时候,我建设的是一座工厂,我当时想,这座工厂那么大,一定能给不少人提供工作,给老家带来经济发展,我很骄傲自己的工作,但后来过了几个月,没有假期还经常加班,我累得不行,浑浑噩噩的,整个人都很麻木,对工作十分厌恶……老实说,我觉得我的意志还算坚定,就连我都如此,我不觉得你能忍受得了这种生活。”
“好吧,我知道了,我会好好考虑一下的。”
秋兰放下茶杯,拿起包包起身告辞。
南国躺倒沙发上,抬手盖住眼睛,长长舒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