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多久的疯狂之后,南国以莫大的决心脱离了温柔乡,怀揣着秋兰赋予他的勇气重新面对现实。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下来,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尚还可以清晰看到被打翻在地的食物保持着之前的样子,璃渊抱着膝盖背靠着窗台坐在一边,直勾勾盯着躺在地上的他,之前被揍得毁了容的脸已经不见任何伤痕。
南国掀开空调被坐起身,看了眼手机,日期没有变动,也不知道是突然变成孤家寡人的打击远不如秋兰死去给他带来的冲击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注意到聊天软件上有一个数字,他点了进去。
父母和外婆都发了消息过来,他犹豫了一会将三人的头像划掉,免得自己受不了刺激又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老板也发了消息过来,看来七夕那天事情还不怎么严重,不过现在也没有什么意义了,一样划掉。
最后是橙子的消息,他点进去看了看,是在关心自己的安危。
他忍不住苦笑,橙子或许是这个世界上对自己最好的人了吧,可惜自己因为可笑的骄傲,这一年多总是在躲避他,不知道有没有伤害到两人之间的友谊。
大概是没有的,但也才更内疚。
「我没事,现在很好。你那边情况怎么样,你父母没事吧?」
消息刚发出去几秒,橙子就秒回了过来。
「没事就好。」
「我爸妈没事,村里已经组织起来恢复了秩序。我现在刚被调到其他村帮忙,暂时不能回县城,听说县城有些乱,你千万要小心一点。」
南国鼻子一酸,心里苦中作乐道:【橙子干的活好像更符合我的人设……果然轻言大义者临危必变节这话还是很有道理的,遇到事情人总是容易爆发出相反的一面。】
「你小子以前脾气有些暴躁,更应该小心点。」
「嘿,老子好歹也在体制里混了一年多了,平时有事没事就是到处跑腿发通知做调查,你都不知道跟那些人说话有多累,一句话要反反复复问反反复复说才能听得明白,要不是这工作我都不知道世界上原来有这么多**连话都说不明白,早就把脾气养得雷打不动的心平气和了。」
「那就好,等你忙完了再一起吃饭喝酒。」
「行。」
南国收起手机,忍不住为死党感到高兴地笑了笑,但不经意间瞥到璃渊,立马又板起脸来,像是看到了什么十分晦气的东西。
用被他看穿了本质的魏珊珊的话来说就是:“你能不能别一看到我就不笑了。”
璃渊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抬起眼皮子看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因为害怕不敢开口。
南国暗叹一声,他警告秋兰的话并没有任何作假,在冷暴力这一块,他是天生的高手,稍微用力,就能让进入泼妇模式的娘老子都退避三舍,也曾在军训时仅凭一个很寻常的眼神让教官感受到杀气,拿他当眼神标兵——初中班主任在他个人档案里说为人太过冷傲,其实是非常有说法的。
只要他不笑,几乎不会有人愿意跟他对视,甚至不愿意跟他靠近。
南国摸出烟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斟酌了一下说道:“刚才的事情,我向你道歉。”
璃渊眸子一亮,但很快又变得有些狐疑,看着他那似乎藏有惊雷的平静眼神,弱弱道:“没关系,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事情不能这样算的……算了,太矫情的话我就不说了。”
“哦……”
“说实话,我现在还是很纠结,不知道自己是否该恨你。”
璃渊面露不解,倒不是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而是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他那么恨自己的父母,却又因为他们的死亡如此悲伤。
她很想问,但不敢。
好在南国主动说起。
“其实我有想过在他们对我进行无端指责的时候杀了他们然后自杀,但终归是下不了那个手的,毕竟多少还算是有点关于他们的宝贵的美好回忆,尽管这些回忆在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一种廉价的投资。我时常觉得,自己就只是他们的养老机器。
“父亲很少见面暂且不说,母亲在我还不能理解一块钱的购买力有多少的时候起,就总是跟我说‘南国啊,我把你养大也不指望你什么,你以后把我养你的钱全部还给我就行’,然后就跟我计算什么学费,什么衣服……小时候她总是给我买很贵的衣服,我一点也不喜欢,每次都不想要,但我不要她就会生气甚至打我。
“很长一段时间,我怀疑她不给我买我想要的东西,就是因为那些东西不好计算价钱,现在想来……那恐怕是她控制欲的体现,就像那句台词一样,‘我给你的才是你的,我不给,你永远都只是儿臣’,毕竟她的偶像是武则天嘛,总把自己当皇帝一样。
“这笔钱一开始只有一百万,后来通货膨胀加到了两百万,又变成三百万、四百万……我从没把这话当玩笑看待,这些数字让我压力很大,我曾说过我压力很大,她很不高兴,质问我压力大什么,我用的东西比村子里其他同龄人好多了,生在福中不知福云云。可是你看,现在祖产全被她卖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而被她瞧不起的橙子刚毕业就有一辆不错的车子,家里还有一栋四层的好房子……算了,不说这个。
“你知道吗,其实我还有一个哥哥,不是同一个爹生的。我母亲在十七岁那年生下了他……我知道的,我父亲其实怀疑我不是亲生的,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生的野种,我不知道这种事情该不该怪她,但这确确实实让我感到了痛苦。还有很多事情,我也不再细说了。
“我曾经最大的愿望是,将来有一个和谐美满的家庭,不再重复他们的老路。我有个表哥,大家都称赞他是个有担当的好男人,后来他找了一个女朋友,一起开了家花店,可他的家人总是刁难他的女朋友,后来他和家人闹了矛盾吵了起来,大家都说他的家人过分,包括我的母亲。可母亲看到他们吵架的模样后,居然问我以后会不会为了女朋友那样跟他吵架。
“那时我在读初中,只以为她在开玩笑,可后来呢,我有了一个很爱我的女朋友,虽然严格来说她不怎么符合我的标准,但她很爱我就已经够了,这就是最宝贵的东西。她总是问我什么时候结婚,我说到了法定年龄就结,其实也不用等很久,可是……她被我妈吓走了。她明明知道那样是错的,可为了自己的权威,为了满足自己的控制欲,她根本不在乎,你让我如何不恨呢?
“我再也不敢奢求什么和谐美满的家庭了,因为只要有她在,那就是在做梦。自那以后,我就时常认为,我的人生已经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