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当天,店铺都处于歇业状态,这座南方的小镇还难得的下了一场雪。
有那么一句话,叫做人从大学开始,就故土无春秋,只分寒与暑。
但对这个年均自然灾害数量比全国其他省份加起来还多的省份的人来说,不需要上大学,打出生起就是这样。
这也意味着,这个难得见到一场雪的省份,在见到雪时格外冷得厉害。
南国觉得,这样的日子,就该躲在被窝里,直到某头母暴龙踢爆他的房门,又拖着什么趁手的家具往他身上招呼,再考虑起床的事情。
但是。
从第一声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打破平静开始,像是蓄意报复其他人打扰了自己的清净似的,这条街道上的爆竹一直响个不停,偏偏南国的卧室窗户就直面大街,就算关死了窗户,拉紧了厚厚的窗帘,把脑袋埋进厚厚的被子里,那爆竹声仍旧吵得人心烦意乱。
几分钟后,他只好放弃了温暖的被窝,打着哆嗦起床,打着哆嗦穿好衣服,又打着哆嗦完成洗漱。
母暴龙今年似乎来了兴致,决定好好做一顿年饭,正在厨房忙碌着。
南国路过厨房时还故意发出了点声音,却意外地没有被叫过去干活。
于是他也乐得于此,赶紧躲进了烤火柜里,盖好被子,将手伸了进去——刚用热水洗过脸的手,不到一分钟就已经开始感到冰冷。
将手烤热,他这才拿出手机,开始查看有没有人给自己发消息。
好消息:没什么人给自己发消息,不用绞尽脑汁想该怎么回复。
坏消息:最不希望的人还是给自己发了消息,一如往常,尝试叫自己过去过年。
他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年开始,每年过年时,爷老子和娘老子就会爆发一场无声的战争,他经常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因为他们的战争升级,被撕成两半。
至于他自己怎么选?
那当然是不去的。
不去,最多也就是听两人互相说对方的坏话,烦人一点。
要是敢去,等他回到家里,娘老子必定要发飙的。
忘了是哪一年生日,娘老子主动让自己去爷老子那边,让他给自己买辆自行车,然后在那边吃了顿饭。
饭是下午三点左右吃的,四点回到家里,娘老子五点做饭,自己吃不下表示不想吃,她就突然发了飙,觉得自己是被爷老子蛊惑了,将自己的生日礼物,也就是那辆新买的自行车给砸了。
他就想不明白了,只不过是一顿饭而已,为什么在家长眼里比天大的事还重要。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正打算打字回应,娘老子的声音突然从厨房传到了客厅。
“你叔叔打电话说叫你过去吃饭,你等会去一趟吧。对了,你给他发个消息,让他来接你。”
南国一愣,往年的多次教训让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试探着说道:“我不想去。”
娘老子不耐烦道:“这么多年一次都没去过,像什么话?叫你去就去!”
南国略微思索了一会,心下了然——
娘老子恐怕是担心自己不去的话,村里那些人可能会说她什么不好的话。去年因为一件小事自己过年被单方面揍了一顿,传到村里就变成了自己过年和她打了一架,他估摸着这事是她自己传的,但弄巧成拙的是,村里人好像觉得,自己是因为不满她一直不允许自己去爷老子家里才跟她吵起来,然后打了一架。
说得难听一点,有点又当又立的意思。
他又叹了口气,在好友里找到小叔的头像点开,发了个消息过去。
个把小时后,小叔的车来到了楼下,南国上了车,像跟陌生人第一次见面一样有些生硬地打了个招呼,动作十分拘谨地系上了安全带。
小叔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大部分情况下南国也是。
所以,一路上除了一开始的问好之外,基本上都没有说话。
车子路过村子没有停下,一路开到了小叔在县城的家里。
小叔是爷老子这边最有出息的人,自己开了个公司,事业有成,在县城买了房,家很大,装修得很漂亮,也许是因为他自己公司就是搞些智能家电之类的东西,还显得科技感十足。
南国感觉自己像个土鳖一样进了门,小声地跟每一个见到的人打招呼,然后快速找了个角落里的座位坐下,还假装很冷的样子,扣上了帽子,生怕被人注意到,找自己聊天。
刚掏出手机看了半章小说,二叔和爷老子突然提着东西推门而入,把东西放在餐桌上朝厨房看了一眼正在准备食材的小叔,又朝客厅张望一圈,两人一起朝南国走了过来。
爷老子一家的男人都是些比较沉默寡言的人,但唯独二叔是个例外。
他一把用力拍在南国肩膀上,笑着递来一根烟:“南国啊,今年终于舍得过来吃顿饭了啊。”
南国心说你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只能尴尬地笑着,嗯嗯啊啊应付——不然还能怎么回答呢?
爷老子坐在一边,像是跟他毫无关系一样,逗着小叔的孩子。
反倒是二叔像是他亲爹一样,跟他聊了好一会,什么有事没事多来这边看看,遇到什么事就跟这边说,现在工作怎样,给人打工是没有出路的,要想办法自己做点生意什么的,缺钱尽管找他们帮忙云云。
如果不是爷老子警告过自己,如果二叔跟自己提跟钱有关的事情,千万不要鸟他,南国差点就感动了。
但是,二叔都差不多五十的人了,膝下也没个子女,南国其实也不太相信爷老子的话——
二叔是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甚至还坐过牢把二婶给气跑了。出狱后花了好多时间,又把善良贤惠的二婶给哄了回来,就冲着二婶愿意相信他,南国也愿意相信二叔已经浪子回头,至少不会一大把年纪了还坑自己的子侄。
说起来,如果不是因为二婶的话,南国估计自己也早就对自己未来的家庭绝望,毕竟他从小见识到的这些亲戚家庭,多多少少都有点劝退他想结婚的想法,唯独善良贤惠的二婶,让他对婚姻有那么一丝向往。
聊了十几分钟后,二叔被小叔叫进了厨房帮忙。
这时候,爷老子才放下小叔还在读幼儿园的女儿,坐到他身边,给他递了根烟。
父子两人坐在一起抽烟聊天,在南国印象里应该是第一次,这画面放在别的家庭,或许还挺父慈子孝……呃,总之就是挺有亲情感。
但南国只觉得别扭,说不出来的怪异。
“黑了不少。”
爷老子像是个深沉的老父亲一样开口。
南国淡淡嗯了一声。
“在工地总是晒太阳。”
“一个月多少?”
“五千。”
“五千?!”爷老子惊讶了,“你说你忙得要死,经常加班一天假也没有,一个月才五千?”
“当学徒嘛,干完这个工地之后老板再考虑加工资。而且别的学徒一个月也才一两千的。”
父亲思索两秒,摇了摇头。
“那你还不如给你小叔干活,一天至少两三百,活也轻松,就给人装监控调试设备什么的。还能学点技术,以后他的东西会越来越受欢迎,智能家电什么的总会普及的,这东西高科技,赚钱。”
南国不知道他是不是想潜移默化把自己弄到他这边来,但不管怎样,他都不太想来。
一来怕母暴龙发癫,二来跟这边总觉得生分——现在二叔家里这些人,就有好几个他认不出的。
“算了,那边干的好好的。”
爷老子面露失望,不过也没再强求。
也许吧……
“现在有谈对象吗?”
“没有。”
“之前那个呢?”
“分了。”
“为什么?”
这是个伤心事,南国不想再谈这个话题,敷衍了一句:“没什么,太远了。”
“哦。”爷老子轻轻点头,又问:“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不知道,现在也没空谈。”
“又没时间又累,工资还不高,继续干什么?”
南国心中咋舌,心说怎么就还是绕不开这事。
爷老子又继续帮他分析:“你干这个,身体迟早要累坏。而且现在这个工地也就是离家里近,可以在家里吃住,以后呢?你这活工地上要各种打点招呼,怕是一个月买烟买槟榔都要花不少钱,赚的那点工资也就勉强够自己花吧?”
南国不语。
消防这个工种听上去在工地上挺高大上,实际上就是给所有人当孙子。
甲方不提,那些钢筋工、木工、水电工都是消防绕不过去的,你不提前给人送烟送槟榔,他们全都能让你前期预埋的管子盒子出问题,一个盒子一根管子出了问题,后期就要花上一天半天的功夫去补救,还不一定能达标。
偏偏有的东西也不是人家故意,施工总是容易出现对其他人的“误伤”,你不提前打点,谁乐意花心思去小心注意你提前预埋的那些东西,到时候出了问题甲方又不会找他们,除非你二十四小时在现场盯着,不然事后想找人麻烦报复一下,都不知道该去找谁。
不过,就算你真想二十四小时盯着,那么大一个工地,你也盯不过来。
南国沉默了好一会,闷闷挤出一句话来:
“工地包吃住的。”
爷老子不说话了,大概是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差不多达成,没必要再逼他。
他起身去上厕所,把南国留在角落,回来后又继续逗小叔的小孩。
等了个把小时,开始吃饭。
饭食很丰盛,虽然没有特地做南国喜欢吃的东西,但也都在他的食谱之内,他吃得挺开心的,比在家吃开心多了。
小时候有次过年,爷老子让他吃肉,说南国吃一块就给他二十块钱,不过得吃爷老子给他夹的。
南国吃了半块肉,不争气的吐了——他不能吃肥肉,一吃就吐。
那次他吐得眼泪直流,还有些神志不清。
后来家里无数次叫他吃肉,他都不吃,母暴龙常常因为他挑食而生气,这让他很难受。
这次爷老子没让他吃肉,其他人给他夹肉时还开口提醒,南国其实多少还有点感动,但一想到家里那头母暴龙,又强压了下去。
要是自己的原生家庭和睦,大概人生轨迹会大不相同,甚至过得很幸福吧。
南国幻想着自己跟小叔关系亲密,毫无生疏感,在他公司工作的样子,不由又想到了家庭问题。
原生家庭已然无法改变,未来的家庭,可就一定要三思了。
喜欢和爱是不同的,喜欢是热烈的、冲动的、容易冷却甚至变质的,爱或许会平淡,但它够长久。
他警告自己,千万不要犯自己见识过很多次的错误。
吃完了年饭,因为都喝了酒,暂时没法送南国回娘老子家里。
其他人打着牌,南国有些无所事事,跟小孩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着屏幕里“复活吧我的爱人”,他尴尬到抠脚趾,只好玩起手机。
看了看朋友圈,刷到了之前网咖同事的动态,惊讶地发现,他们过年时居然似乎还在开业。
想了想,他点开陈楠的头像。
黑羊:「你们今天还开业?」
很快,那边就回了消息。
楠:「对啊,你要来玩吗?」
对方似乎会错了意。
南国也有点会错意,第一时间以为她是在邀请自己,有些惊疑不定地盯着手机。
楠:「过年人挺少的,倒是很轻松。」
南国回过神,思索几秒打字回复:「电竞仓和房间也都正常营业?」
楠:「对啊,你要开一个?不在家过年吗?」
黑羊:「我被扫地出门了,大过年的没地方住。」
楠:「惊讶.JPG」
楠:「为什么?」
南国开心地笑了。
黑羊:「因为没对象。」
楠:「捂嘴笑.JPG」
楠:「这么惨啊?」
黑羊:「可不是吗,大街上乱逛,跟个要饭的似的。」
楠:「那你要来吗?我可以帮你开个员工价的房间。」
南国心动了,转头看了眼打牌的人群。
真过去开个房间是不可能的,不回家的话母暴龙能把他腿给打断,但是现在过去玩一会的话……
他仔细看了看,发现小叔没在打牌,只是在一边看着。
如果自己说要出去一下,他们肯定会问自己要去哪,自己不说具体的话,爷老子肯定会问到底,自己不说就不放自己走。
可一旦说出来,事情或许就有点麻烦了,不好解释为什么要去网咖,总不能说是去找女孩子吧?
也不能说谎,因为一定会有人送自己,就算说有人来接,以爷老子那多疑的性格,估计也会跟自己到楼下看一眼。
感觉这样又会展开一些他不想面对的话题。
他犹豫着,陈楠又发来了消息,这次是张照片。
楠:「最近我又试着做了些新的商品食物,你要不要试试给点意见?」
南国盯着照片上的水果沙拉,想起她做的奶茶,以前在那边工作时经常为自己泡的特供版拉花咖啡,煮的面条,烤的饼干……
陈楠给他做过的食物,或许比他娘老子这辈子做过的还多——呃,排除掉高三那会,班主任号召家长给送饭时的。
某位作家曾经说过,男人一生中一定会有那么两个对女人的幻想。一个世俗风尘,风骚的不行,一个飘飘欲仙,生怕亵渎。或许会有出入,但这不重要,重点是,一定是两个。
南国不敢想脚踏两条船的事情,不然就算这两个女人都没意见,母暴龙也能生撕了他。
而陈楠,就是能同时满足他对风情万种的幻想,又很贤妻良母的女孩。
就像二婶一样,漂亮,贤惠,善良,还富有包容心,愿意忍耐他的缺点。
叫人如何能不爱?
他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加大了力道,手机壳都开始扭曲变形。
呼吸,也变得十分粗重。
脑子里就只剩三个字:好想去。
可是。
“南国。”
突然有人喊了他一声。
南国如梦中惊醒般回过神,朝牌桌那边看了过去。
姑父站起身来,冲他招手。
“来,我送你回去。”
他愣了一下。
爷老子解释道:“你姑父要赶回老家,正好顺便送你。”
姑父是外地人,今年难得陪姑姑来这边过个年,没想到除夕当天就立马要走。
南国依依不舍地看了眼手机,只好跟着姑父出了门。
他忍下了让姑父送自己去网咖的冲动。
原因很复杂。
但最主要的,大概还是不想让家里人注意到陈楠。
【终有一天,我要摆脱这所有的束缚。】
回家的路上,他握紧了拳头,想要逃离的愿望前所未有的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