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总觉得,自家人似乎对“玩”这个字有什么误解。
离开大学的第一个年节之后,应表哥们的邀请,元宵这天,南国来到了表哥家里。
他本来是不想来的,因为知道他们口中的“玩”到底是什么意思,但这次有些不太一样,因为他儿时第二喜欢的小哥也在——第一喜欢的自然是堂哥。
小时候他总喜欢跟在哥哥们的屁股后面当跟屁虫,这位小哥多才多艺,天资聪慧,又痞里痞气招女孩子喜欢,简直就是先天网文男主圣体,深得他的喜欢——所以,他也跟这位小哥一样,喜欢动画,喜欢画画,喜欢耍酷装逼招惹女孩子,擅长数学(仅限九年义务教育的内容),以及……辍学。
不一样的是,南国是因为大学从没及格过,担心自己毕不了业,但小哥是因为家庭。
因为父母的关系,家庭破碎之后,本该是整个大家族的骄傲的小哥连中学都没有读完,也不知道是为了赚钱,还是因为对父母的憎恨,小哥远走高飞去了异地,很少回家。
大家都说他变成了混混流氓,小哥从一个人人称赞的好孩子变成了全家族的反面教材。
每次听到亲戚和家里人说小哥的事情,南国都会为他愤愤不平,但却人微言轻,这次听说小哥回老家了,他便破天荒打算应邀来玩。
也有重拾儿时跟在小哥屁股后面,干啥都乐呵的快乐时光的心思。
但是……
外面鞭炮不停,却压不住小孩子兴奋的尖叫,电视声音开到了最大也听不清楚,但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南国总觉得气氛冷清得让人压抑。
他放下手机,看了眼坐在沙发另一侧的小哥。
不复记忆中竹竿般的瘦削模样,此时的小哥应该还不到三十,但已经像是个中年油腻大叔,身材发福,胡子拉碴,灯光之下满脸油光,再也无法和他记忆中的那个人重合。
最割裂的便是,他自顾自玩着手机,再也不会像从前一样带着他到处玩。
时光一去不复返,都说物是人非,可如今……
他看向窗外。
年幼时,这个村子还只是一个河边的山村,大家住着木屋,元宵节按照可能是本地特有的传统,在屋子外边,每隔几十公分就立一根蜡烛,将屋子完全围住,很是好看——
小学时读郭沫若的《天上的街市》时,他想到的就是元宵时村子。
那时的元宵是他最喜欢的节日,夜晚到处都是烛光的村子很漂亮,还可以像除夕夜一样有烟花鞭炮自由,最重要的是,大人们打牌时打发他去买烟,他可以不用怕黑,也不用害怕邻居家那条总喜欢叫的狗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走在乡村小道上,就像走在梦幻的天街。
可现在,村子里的木屋已经全部拆掉,山也被推平,全部在政府的计划下建成了统一的、漂亮的江南烟雨风格的三四层小楼,却再也没有以前的节日氛围了。
大家或许还会点蜡烛,但也不过象征性的点上那么十几二十根,从前都住木屋的时候,可是至少也要点上一百多根。现在的房子不是更加不用担心火灾么?从前都住木屋的时候都没出过事,现在这算什么?
他知道这种想法有些不好,但还是忍不住。
物是人非固然叫人悲伤,可连物都变了的时候,又该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
大哥也望着窗外,嘴里忽然蹦出一句话打破了这沉默的气氛。
“现在过节一点节味也没有了。”
伯伯和小哥同时抬头,很快,小哥又低下头去看手机。
“现在过节能有什么节味,过年都没年味了。”
伯伯几秒后回了大哥一句,又继续看向电视,南国敏锐地注意到,他收回视线时朝小哥看了一眼。
【他也会觉得亏欠小哥吗?】南国忍不住心想。
他听人说,父母如果真的爱自己的孩子,就总是会觉得亏欠。
这句话听着跟“父母一生都在等待孩子道谢,而孩子一生都在等待父母道歉”有点异曲同工之妙,他觉得很有道理。
记得亲戚们批评小哥最厉害的时候,是小哥离家出走后时隔几年,带了一个女孩子回家的时候。
那个女孩是大着肚子跟小哥回来的,那时小哥和那个女孩都笑得很幸福,可在老家住了没多久后,小哥决定将孩子打掉。
南国记得很清楚,那个女孩并没有不满,也没有多么伤心,似乎很支持小哥的决定。
可亲戚们都很生气的样子,指责他不像话什么的。
说实话南国并不怎么清楚其中细节,那时他还在读小学,不懂世事,也不敢妄自评价。
如今想来,他在外面的时候,遇到这个女孩后大概过得很幸福,幸福到忘了自己的家庭是个什么模样,回到老家被打回现实之后,许是害怕自己的孩子也跟自己一样凄惨,不敢让那个女孩将孩子生下吧……
如果他当年继续上学,一定能考上一个很好的大学,他向来很聪明,无师自通地学习了很多东西,让人惊叹。
而且不止是读书聪明,人也很机灵,有个好学历的话,一定能很快出人头地。
打掉孩子后,小哥就又离开了老家,听说后来跟那个女孩分手了,现在也没看到嫂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哥的自卑和责任感,反正南国觉得那个女孩应该不会主动离开他。
毕竟小时候小哥家就在他家隔壁,他很喜欢去小哥家玩,对那个女孩还算是比较了解,她的眼里全是小哥,看到小哥家那破落模样一点也没有嫌弃,是个愿意陪小哥一起吃苦的好姑娘。
【家里一个女人也没有,又怎么会有节味呢?】
陷入回忆中一会后,南国突然这么想到。
伯伯是个酒鬼,还喜欢打牌,南国记忆中他似乎从来不工作赚钱,气走了伯母之后,早就去打工的大哥还好,中学读到一半的小哥也不得不出去赚钱。
后来大哥结婚,办酒席用的还是南国家的旧房子——那时村里要拆迁,南国家早就搬走,他家的旧房子好久没人住,也破败得不行。
大嫂今年没有跟大哥一起回老家过年,这栋房子里,就只有三个人生不如意的失败男人,整个家就跟狗窝一样乱七八糟的,连卧室都遍地垃圾,烟头到处乱扔。
他们的老婆、前女友和妻子,都是不错的贤妻良母,但凡有一个在家,又何至于此呢?
南国曾经很反感国内的电视剧、电影、小说、音乐等文艺作品全是些情情爱爱,如今突然觉得,爱情的确是很伟大很了不起的东西。
这不离开大学被女朋友甩了后,他也开始听中文歌了么——以前听外语是受不了情情爱爱的歌词(外语反正听不懂),现在反倒有点沉迷其中无法自拔了。
“唉——”
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车来不了了,这KTV下次再去唱吧。”
大哥放下手机,冲南国说。
南国心说我也不喜欢KTV,不去就不去好了。
只是,叫他来玩,结果是去KTV,几个人在电视前话也没聊几句呆坐半天,真是让人有点哭笑不得。
……
元宵之后没多久,南国再度来到了表哥家,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原因是……
都说老人扛不住冬,结果伯伯挺过了最冷的下雪天,却还是因为肝癌死在了倒春寒的一个雨天。
他来喝丧酒,这是一个小雨天。
当天没有回去,陪着大哥和小哥,守一晚的灵,也有其他人一起,他就听着大哥和那些关心他的亲戚朋友聊天。
“说实话,我爹死掉,我真的松了口气。给他治病花光了我所有存款,还欠了别人好多钱,他再这样拖下去,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
他听到大哥这样说,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大哥没有喝酒,也没有多么难过的模样,抽着烟,只是在跟人说点心里话缓解压力发泄情绪。
南国觉得没有什么不好,只是那些亲戚听见的话恐怕……在这个忠孝大于天的国家,再怎么有理由,也难免惹人非议。
他不动声色扫视了一圈其他长辈。
居然没有指责他的不是。
南国不禁为大哥松了口气,同时也想起小时候见证过的各种死亡。
每一个,都是六位数的治疗费,那时他听着别人说治病花了多少钱,总是忍不住想自己的父母还有祖父母生病去世的话,自己该怎么办。
父母离了婚,相看两厌,一方出事,另一方是绝对会坐视不管的。
他感觉压力很大,从记事起就在害怕这种事情发生,因此而害怕长大。
小学毕业时,有个长辈打电话祝贺他第一名毕业,他哭着说自己不想长大,害怕未来。
无人关心他的想法,觉得他就是戏精上身。
如今他还是在害怕同样的事情。
【如果有爱情的伟力加持,我会不会变得勇敢呢?】
【又或者,像小哥曾经一样,被幸福“冲昏头脑”,能够硬着头皮面对未来。】
【好像……做不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