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飞快跑到屋侧的花圃中蹲下，在五颜六色的各种菊花中找到一朵蓝色的矢吹菊，将鼻子凑过去使劲嗅了嗅。
嗯，生于这一大堆菊花中，就算是矢吹菊，也还是当年印象中的那个臭味——至少在他看来，菊花的味道挺臭的。
闻到魂牵梦绕的熟悉气味，南国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朝侧面的邻居家望去。
这一眼，立马勾起了他童年中某段不好的回忆——
只见一条大黑狗从邻居的院子中撒丫子狂奔出来，舌头上的口水疯狂乱甩，兴奋得像是嗑嗨了一般朝他冲了过来。
南国面色大变，立马起身朝屋里跑去。
还记得之前提到过的，爷老子送他的生日礼物自行车吗？
那是一辆进口的好车，十二档变速。有次他骑车闲逛，路过一个工厂时被厂里的狗给追了，档位拉到最高速，脚丫子蹬成了风火轮，还是跑在水泥公路的平地路面上，也差点被狗给跳起来咬到屁股，如果不是路过的汽车司机好心，按喇叭把狗吓走了的话，那应该是他第二次被狗咬屁股。
划重点：第二次。
没错，第一次就是被现在身后的这条黑狗咬的。
他至今清楚记得，当时自己就是路过的时候看了那狗一眼，那狗就一路狂奔将他追到家门口，在他即将冲进家门，脑海中已经预想好了自己冲进堂屋，丝滑地反手将门带上，让黑狗一头撞上门板，然后对其进行胜利嘲讽的时候。
那黑狗跳起来一口咬住了他的屁股。
而现在……
南国看着近在咫尺的大门，突然怀疑自己是否又产生了将回忆与现实搞混的精神错乱。
眼前这一幕仿佛昨日重现，也许自己刚才并没有见过二婶，而是刚从山上下来，正准备回家。
那么……
他回过头。
那黑狗已经跳了起来，画面仿佛被放慢了一般，他可以清晰地看见每一个细节，尤其是黑狗嘴里那两排森白的牙齿、甩着的舌头，以及四溅的口水。
果然，还是逃不过这一劫吗？
他认命地闭上了眼，十余年后骑着车都难以逃脱的劫难，现在这年幼的自己，又如何能凭着一双小短腿跑过——更何况他年幼时还格外体弱多病。
等了两秒，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反倒是听到了一声呜咽。
南国愣了一下，心说这附近几家也没其他人养狗啊，这么可怜巴巴的奶狗呜咽声是从哪来的？
“阿南，你没事吧？”
一个很熟悉，又因为太久没有听到过，显得有些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南国的小心脏突然颤了一下，有些害怕地睁开眼睛。
【千万不要又是幻觉。】
他心中狂喊，缓缓转过头，看到一个下巴上长了颗痣，看上去有些痞里痞气的帅气少年，拿着一根棍子站在自己身边，正担心地看着自己。
情绪汹涌而至，大脑根本来不及反应，眼泪就疯狂流了下来，等他意识到自己鼻子发酸，用力抽了抽鼻子的时候，视线已经模糊到看不清任何东西。
但最重要的事情已经确定了，看不清就看不清吧。
他一把抱住身边的少年，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南国见到过很多亲人的死亡，每一次都无动于衷，为此多次怀疑自己是否太过生性凉薄——因为外婆总是数落他在葬礼上太过淡定。
谁谁谁过去对你多好，你怎么能不哭呢？
唯独那次从学校请假，去太平间见堂哥最后一面时，他才知道，自己其实并非生性凉薄之人，面对死亡也会害怕，也会悲伤。
他站在太平间的停尸床前，看着尸体上盖着的那块白布，浑身颤抖。爷老子在他背后轻轻推了一把，他害怕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始终不敢上前揭开那块白布。
就好像，只要没有亲眼看到尸体，堂哥的死亡就始终只是一个玩笑，说不定他正躲在什么地方偷偷看着自己，等着自己揭开后满脸错愕的样子，再跳出来笑话自己一番。
堂哥那么年轻，才二十岁出头，打架那么厉害，身体健康灵活，怎么会死呢？
但自那以后，他确实是再也没见过自己堂哥了。
那个在他被欺负的时候，会生气得把人打进医院。
在学校老师要他准备一本字典，爷老子和娘老子都不给他买的时候，会到处找人去帮他借。
在校车上，讨厌的小孩把零食碎片弄到他身上，会主动开口训斥。
在某种纸牌流行，大家都有但就他没有的时候，看到他羡慕的眼神，会找人去赌牌，将赢下来的一大叠纸牌全送给他。
在……的堂哥。
就这么突然从他生命里消失了，如此猝不及防，就好像他从未出现过一般——
身边的父母都对他如此刻薄，这么完美的哥哥，怎么看都只是自己的幻想吧。
尤其是后来，南国开始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的时候。
他总是忍不住想，堂哥是否只是自己精神分裂幻想出来的一个不存在的角色，不然为何自己跟堂哥的亲弟弟会如此疏远——明明堂哥去世前，他弟弟都已经上小学了一半，自己跟堂哥那么亲，怎么会跟他弟弟像陌生人一样呢？
现在看到堂哥的身影，他理所当然地情绪失控了，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像是真的变回了一个六七岁、刚被人欺负过的孩子。
堂哥明显被他突然的情绪爆发给吓了一跳，手中刚将恶犬打飞的棍子掉在地上，举起双手在空中挥舞几下，却又无处安放。
手足无措地看着南国哭了一会后，堂哥轻轻将他推开，撸起他的衣袖、裤腿等处仔细检查了一番之后，疑惑道：“阿南，你怎么了？”
南国哭得身体一抽一抽的，张开口全是幸福的呜咽声，哪还讲得出话来？
堂哥有些无奈地安抚了他一会后，一个身材发福的中年妇女穿着干活的围裙从屋里走了出来，看见这一幕，冲着堂哥大吼道：“瑶瑶，你是不是欺负你弟弟了！”
“没有！”
南国用衣袖擦了擦鼻涕眼泪，冲姑姑露出开心的笑容。
“我就是被狗吓了一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