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妙志佳是被全身的酸痛给扯回意识的。
那种痛很特别，像是每根骨头都被拆散又胡乱拼回去，每块肌肉都在用陌生的方式运作。她呻吟着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
陌生的天花板。深色木头梁子，刻着些弯弯绕绕的花纹。空气里有股子旧书、干草，还有点像薄荷混着铁锈的怪味儿。
他试着动动手。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好不容易把手抬到眼前——
细长，苍白，关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不是他的手。
妙志佳盯着这双手，脑子里“嗡”的一声。他记得自己的手该更宽些，虎口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指关节因为打球受过伤有点粗大。可现在这双手，纤细得像是……
像女生的手。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骤停了一拍。他猛地坐起来——这个动作比想象中费劲多了，身体轻飘飘的，重心都不对。他低头看向自己。
宽大的亚麻睡袍下，是明显属于少女的纤细轮廓。 胸前有不熟悉的重量感，腰身收得太窄，髋骨的形状陌生得让她头皮发麻。她颤抖着手摸向脖子——皮肤光滑，没有喉结。
“不……”她张开嘴，发出的声音细弱、沙哑，但确实是女声。
恐慌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来。她几乎是滚下床的，腿软得直接跪在地上，又挣扎着爬起来扑向房间角落那面模糊的银镜。
镜子里，一张完全陌生的少女脸庞回望着她。
黑发，棕眼，面色苍白，大概十五六岁的模样。清秀，甚至算得上好看。
但不是他。
“这不可能……”妙志佳喃喃着，手指抚过镜中陌生的脸。镜子冰凉，触感真实得可怕。
记忆像被搅浑的水。她只能从中捞起几个碎片：电脑屏幕的蓝光，“写”到一半的论文……然后呢？然后是一片混乱的光和剧烈的头痛。
再然后就在这里了。
在一个明显不是地球的地方，在一个女生的身体里。
“穿越……”她吐出这个词，声音因为恐惧而发抖。她看过小说，看过电影，但从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变性穿越？这是什么地狱开局？
她猛地转身环顾房间——石墙，铁栏窗，硬板床，空架子。窗外透进来的光让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不自然的靛青色里。她踉跄着冲到窗边，抓住冰凉的铁栏，踮起脚尖往外看——
两个月亮。
一大一小，并排悬在渐亮的天幕上。银色的那个几乎满盈，蓝色的那个小一圈，像枚精致的宝石。
妙志佳盯着那两个月亮，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头，把脸埋进膝盖。
这不只是穿越。这是彻底的重置。身体、世界、一切。
她很想质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压抑的哽咽。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不是悲伤，是纯粹的、被未知和恐惧淹没的崩溃。
她是个男生。十九岁。昨天还在为期末考试发愁，今天就成了个陌生世界的陌生少女。这算什么？神明的恶作剧？上天的惩罚？还是什么更糟糕的东西？
“爸……妈……”她试着喊出家人的名字，但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家在哪儿？她现在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回家？
门锁转动的声音。
生锈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让妙志佳浑身一僵。她抬起头，胡乱抹了把脸，背靠着墙站起来，警惕地盯着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被推开，油灯的光晕先涌进来。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
浅金色短发别在耳后，脸长得清秀，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她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裤子，外面套着件有点大的深灰色袍子，袖口卷着，露出的手腕上沾着墨点子。她的眼睛是湛蓝色的，此刻正平静地打量着妙志佳——打量她哭红的眼睛，她凌乱的头发，她身上那件不合身的睡袍。
她说了句话。声音清澈，但语言完全陌生。
这让妙志佳更害怕了，她们甚至连语言都不互通！
妙志佳没回答，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她只能看着她，手指在身后揉搓睡袍。
年轻女人提着灯走进来。她把灯放在地上，灯光照亮了房间的角落，也照亮了妙志佳脸上未干的泪痕。
女人指了指自己：“艾莉诺娅。”然后指向妙志佳，扬起眉毛。
妙志佳张了张嘴。她想说“妙志佳”，想说“我是个男生”，想说“放我回去”。但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只能摇头，做了个“说不出”的手势，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掉下来——这次是挫败，是无助，是彻底的语言隔离带来的绝望。
艾莉诺娅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她指了指敞开的门，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
妙志佳看了眼窗外那对诡异的月亮，又看了看眼前这个陌生女人。留在这儿？跟这个女人走？至少能出去，至少能知道一些事情。
她咬紧嘴唇，点了点头。
走廊很长，石墙粗糙。壁龛里放着发光的石头，稳定地散着冷白的光。妙志佳盯着那些石头，脚步慢了——这不科学，但在这个双月照耀的世界里，不科学似乎才是常态。
艾莉诺娅回头，指了指最近的一块石头：“拉米尼。”做了个“光”的手势。
妙志佳没心思学。她只是点点头，继续跟在她身后。
厨房里，艾莉诺娅给了她黑面包和硬奶酪，还有一杯清水。妙志佳机械地吃着，味同嚼蜡。她的脑子在疯狂运转：这是哪儿？怎么来的？怎么回去？这身体怎么办？她是永久变成女生了吗？还能变回去吗？
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答案。
吃完后，艾莉诺娅带她上了二楼，推开一扇门。
卧室。真正的窗户，没有铁栏。妙志佳走到窗边，看向窗外那个被高墙围起的院落——那些植物的叶片边缘泛着金属般的银蓝色光泽，在晨光中微微发光。
艾莉诺娅指了指床，做了个“休息”的手势，然后转身要走。
“等等。”妙志佳开口，声音沙哑。
艾莉诺娅停在门口。
妙志佳指着窗外那两个还没消失的月亮，又指指自己，做了个困惑的手势：“这里……是哪里？”她用最慢的语速，用她能调动的所有表情。
艾莉诺娅走回书桌，抽纸，拿笔，画图。两个并排的圈，一银一蓝。一个简单的房子，旁边一串弯弯曲曲的字符。
她指着银色圆圈：“瑟兰。”蓝色圆圈：“尼姆。”房子旁的字符：“晨星庄园。艾莉诺娅·晨星。妙志佳看着那张图，又看看窗外真实的双月。她指着房子，又指指艾莉诺娅：“你的？”
艾莉诺娅好像理解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
艾莉诺娅从书堆里抽出一本小册子，翻开一页。上面画着株银蓝色的草，叶片边缘泛着金属光泽。她指着那草：“银痕草。”又指了指妙志佳，然后指向窗外远处的森林轮廓，“从那里来的。迷途林。”
她合上书，看着妙志佳：“需要一个名字吗？”
林妙愣住，她不知道眼前这个名为艾莉诺亚的女人在说什么。
艾莉诺娅看出了少女的疑惑，也许她该放弃名字的事情，但她莫名想到她在森林里找到少女时的情景——少女蜷缩着身体，好似幼猫一般——于是，她吐出“菲莉斯”三个音节。
这是古语中猫的意思，她又看了看妙志佳重复了一遍。
妙志佳看着窗边那丛在晨光中微微发光的植物，又看看艾莉诺娅。菲莉斯。一个陌生的名字，给这个陌生的身体。她该拒绝的，她该坚持自己是妙志佳，是男生。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疲惫地，接受了。
艾莉诺娅似乎把这当成了默认。她走到门边：“明天开始，学说话。”
说罢，她便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菲莉斯。
门轻轻关上。
现在她是菲莉斯了。
菲莉斯站在窗前，看着晨光完全占据天空。她抬起这双陌生的手，看着晨光在皮肤上投下的阴影。女生的手。女生的身体。陌生的世界。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也许她该尖叫，也许她该流泪，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压倒性的疲惫。累到连恐慌都显得奢侈。
窗外的天，朝霞正慢慢变成金红色。在银月亮刚才待过的地方，有道极细的、银色的云痕正慢慢飘过去，像道疤，像条路，像个无解的谜。
菲莉斯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和艾莉诺亚学说话，要弄明白这是哪儿，要找到回家的方法，要把这该死的身体变回去。
每一个目标都遥远得像天边的双月。
但现在，她得先活下去。在这个陌生的身体里，在这个陌生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