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师是个奇怪的人。
仅以常规的眼光来看,老师在为我解读我遇到的一些人一些事的时候,认真地跟一个年七八十的老学究一样,会从那人的人生经历开始分析,并结合各种历史记载的人和事找一个逻辑相同的典故,最后从当下环境来定调,直到这一步,他都很符合一个可靠的人所会拥有的形象。
但一旦开始问他自己单纯要怎么看,这时候他就会采用一些符合孩童般朴素直觉的话语和情感。
就比如说:“我觉得他是大坏蛋。”
嗯......只能说很神奇,很有趣
------节选自琉璃的日记
......
他们一路向南,舟车劳顿了五天四夜就回到了丹尼尔的家乡。
恒门,一个位于思塞德南部边陲的小镇,这就是丹尼尔的家族的祖地,开始的时候只是一个小村庄,几百年来经过几次扩张和修缮后,才逐渐发展成一个小镇级别的存在。再到后来那些丹尼尔的祖先,无论是主脉还是支脉的,都不在恒门已有的基础上扩张,转而去到其他地方发展,恒门也就此保留了他独有的乡野风貌。
想来,那些人的心底里应该也是有意地为自己保留了这么一块地方吧。
“吃药吗,治水土不服的。”
“老师,虽然我这旅行的这几年基本没有向南去过,都是往着东西方向,但我这身子骨还没这么脆弱。”
这一路上来,丹尼尔在琉璃会不会不适应这样大的南北跨度的事上,是格外的关心,生怕是他的家乡会给琉璃一份不算好的见面礼。
“真要说些不适应的东西,那就是这天气属实有些烫脑袋了,明明已经是十月下旬,但这边南方的天气还是这么晒人,感觉跟回到了珀威尔的七月份了一样。”琉璃说着,还拿起一大瓶凉水往嘴里,一口气喝掉半瓶水才肯作罢。
“热的话,倒是可以手搓一下之前教过你的法术印决,不需要施法工具都可以。”
“那算了吧,调节身体温度这事需要稳定的一个魔力输出,我可没那么多魔力余量,天生限制咯,还是喝凉水好使,量大管饱。”
琉璃对丹尼尔的提议并不感冒,她的魔法天赋确实还算得上不错,身边也有丹尼尔的高级别法师在,但魔力存储量不够就是不够,哪怕法术技艺锻炼到高深处,自身的魔力存储量也不会有一个质变。
“而且老师你也没啥正经工作了,我也不想买什么法术单元,就这样吧,够用了。”说不定这才是真实原因呢,琉璃堵住了丹尼尔接下来会说的话,魔力存储量这种事还可以后天改变,但没钱就是没钱,没有收入的情况下还是省着点好。
“反正我们也快到了。”
顺着风,能闻到炊烟和食物混在一起的味道,一股香甜中又带着微微刺激感的味道。他们踩上一座小山丘,两道顺着河流自西向东延伸过去的屋舍已经横亘在眼前。
依水而生,依水而建,再正常不过的一个镇子,却也是丹尼尔魂牵梦萦的家乡。
临到这一刻,心里那些滚烫的情感却只像海中的暗流一般,静静地推动他向前走。
分明是许久未归的游子,此刻更像是看台下的沉默看客,一点一点地将这场戏吃个透彻。
那看客迈步向前,似乎要捡起大树下脆裂的落叶,又似乎要走到河岸旁,捧起一捧清水饮下。最终是走到了自己孩童时住着的地方,那个赋予自己心灵和思想的地方。推门进去,就像是二十年前做过的无数次那样自然,屋子的大门也从未对他真正闭锁过。
“就是这里,就是这里啊......”
抬头看去,屋顶上还残留过自己玩弄碳块沾染上去的痕迹,之前还狡辩说以天花板为纸张书写,现在那些听过他说过这些话的人都不在了。
“老师,你很怀念这里吗?”琉璃一路上看着丹尼尔一步步按照自己的想法前进并怀念过去那些事。
丹尼尔曾经展露过对那些过往的厌恶,如今看来,实在有些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大门出去,指着一个充满阳光的地方,那里堆满了麦子
“那里是我爷爷常常坐着的地方,如今麦子取代了那个坐在椅子上的老人。我确实不喜欢那些早早为我塑造了一个名为‘丹尼尔’的过往,但爱和恨这两种情感从不冲突,恨是真的,爱也是真的......”
丹尼尔诉说着心中感情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的话语打断了他:“堂弟你回来了?”
堂弟?
琉璃心里升起这样的疑惑,虽然她知道自己的老师在法术方面的造诣很深,这些造诣还有助于延年益寿,但两个人的外貌看着差别也太大了吧,丹尼尔是看着清瘦的十六七岁青年,至于称他为堂弟的男人,感觉都快五十岁的年纪了。
不过从那人的眼里能看到亲情和怀念的意味,想来应该不是认错人了。
......
一个穿着和丹尼尔的黑色外套差不多样式的年轻女子蹲在街边拉着一个小孩问道:“小朋友,你确定见过你说的大英雄丹尼尔了?”
“对啊,都不止我一个人认出来,我好几个朋友都认出来了,和课本上一模一样,我妈妈果然没骗我,大英雄丹尼尔就是我们本地人!”孩子的眼睛很亮,就像嵌进去了一枚宝石。
“这样啊......谢谢你哦,小朋友,给你糖吃,不要和家里人说哦,不然他们会说你哪里来的零花钱买糖果。”
那女子摸了摸孩子的头,准备离去,却被孩子抓住了衣襟,以崇拜的眼神看着。
“大姐姐,你认识丹尼尔叔叔吗!可以帮我要个签名吗?”
这......
女子尬笑,这怕是不容易。
......
“哟,这不是雅各布吗?怎么没见着其他人,你女儿又找到了其他有趣的乐器了吗?”丹尼尔侧身过去看着,仿佛刚刚还在感伤的人不是他一样,用非常符合他们家族传统的方式,轻佻地向那人打着招呼。
那人也不恼,学着丹尼尔的样子反唇相讥:“那当然,我女儿涉猎广泛,学完那几种乐器不过轻而易举。”
“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一样。”
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双向奔赴去勾肩搭背,好似一对狐朋狗友说悄悄话,讲完后就像两个油光满面的成功商人一样握着手,也都讲着一样没用的客套话,完事就散伙了。
“怎么,第一次见到这样,很惊讶吗?”
“脑子设想过很多次这样的画面,果真是与料想的一般无二,跟我和老师你一块相处的时候没啥差别。”
话虽如此,琉璃还是啧啧称奇,以前她以为和老师这样的相处才是常态,听到那些关于老师所在的家族相处方式的流言蜚语都觉得那些人是异类,结果出去一看,好像他们才是常态。
“无拘束,不礼貌。一个家族要散了,家人之间的礼貌也没什么用,还不如用这种一眼即透的方式来相处,这就是那位家族创始人的理念。”丹尼尔总觉得这样子像是丢了脸,开始为自己找补。
“唉,老师,以前可看不到你这样,之前那个严肃认真的人哪去了呢。”眼见着丹尼尔要用忆往昔为自己找补,琉璃也适时戳穿了他。
“就像孩子一样,我为自己重新开始塑造一个我而已。”
......
虽然雅各布常常让人来收拾这间老屋子,但毕竟一直以来都没有人真的住在这里。只是照看的话,无法完全做到去维护一间屋子,真正可以滋养一间屋子的东西叫人气。
于是乎,就连长途跋涉之后都没怎么休息,先是在镇上购买了一批需要的生活用品,又马不停蹄地回到屋子里开始大扫除,把屋子前后都光顾了个遍才肯停下,直到太阳插在半山腰的时候才有心思吃到第一口饭。
“真累啊,感觉还是得先睡个午觉才好干活。”丹尼尔说这话的时候,力气都没剩下多少,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饭。
“老师你还说呢,非得在买东西的时候跟小孩玩,多拖一个多小时。”琉璃不忿,开始狠狠控诉丹尼尔今天的摸鱼打混行为,“收拾草丛,杂草杂花全部拔掉就是了,就一定得要有的留下有的不留,徒增工作量;还有就是,现在多收拾一间屋子干嘛,两个人住,弄三间屋子?”
没等琉璃的控诉连珠炮打完,丹尼尔立马就有力气了,马上把一堆菜撇到她的碗里:“吃饭吃饭,今晚好好休息哈!”
少来。琉璃翻个白眼。
但你就吃这一套啊。丹尼尔撇撇手,一副无辜的样子。
虽然还有点小插曲,但总归是问题不大,这顿晚饭算是给丹尼尔糊弄过去了。
酒足饭饱思过往,虽然恒门在思塞德很南方的地方,但太阳一落下,晚风也不可避免地添上凉意,他们在院子里点起一堆火,只是这次有些特别,丹尼尔还特地在周围布置了一圈隔绝法阵,美其名曰,大晚上别让外面的人看见了火。
虽然有点奇怪,但琉璃接受了这个事。
“我最开始进入北部边境军队的时候,是被安插在特殊作战单位里的......”丹尼尔手上嘴里都没闲着,一边拿着一块木头雕刻着,一边嘴里还在絮絮叨叨。
“那时候还有些水土不服,说来也是神奇,分明我的体质很适合修习水系法术,在海边应当大有作为才对。”
“当时作为一个‘插班生’,我是很不受待见的。”
“后来得到了一个机会,当时的先锋因病退休,我就去主动请缨当冲阵先锋,战绩斐然,于是就开始慢慢打消了这种偏见。”
“你是说在战场会不会害怕?不害怕才是假的,哪怕那时候我心里那份作为工具的感觉很坚挺,但哪有不怕的,我毕竟首先是个人。”
丹尼尔到此一顿,举起手中木块在火光下映照一番,已经能看清其轮廓于眉眼,是一个年轻人的模样,像是他自己。
“再后来一点点,我接受了这份工具,也开始了解北部边境那些海盗的由来,思考着一些名为正义的事......”
这次打断他话语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份凛然的感觉,来自于他的房间中。
他清晰地感觉有人使用一种利器将他的床铺以及在其之上布置的感知法阵捅个对穿。
一道影子来得很快,就好像从没有离去一样,突然在他的旁边刻画出来。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和他身上那件外衣样式差不多衣服。
“隐匿的水平又提升了,看来我能学到的更多了。”
“追踪的本事又长进了,能教给你的东西更少了。”
风格相近的对话,就像是提前演练好的台本。
“我这边少个打工的,要来不。”
“当然要。”似乎是料到了丹尼尔要说出的话,那女子立刻接下丹尼尔所说打工的位置,拿起自己的行李箱就往屋子去,去到那个已经收拾好的,第三个房间。
迈步离开那一圈法阵的时候,影子融入黑夜。
“老师...那是?”
直到这一刻,琉璃才敢开口。
琉璃是一个很会看人的姑娘,其中最喜欢使用的方式就是看别人的眼睛,就如同今天这样,看到了雅各布眼中的亲情和怀念,也看到了今天和丹尼尔玩耍的孩子眼中的崇拜和兴奋,但是......
像那个人眼中一样冷冽的恨与怒,还有一丝蕴藏很深的杀意,实在让人感到害怕。
“放心吧,她不是坏人。”
“......”
琉璃是少见地沉默了,以往她这时候就该从某个地方开始吐槽她的老师,只有这一次,性命攸关,不得不认真。
“她真的不是坏人,那几个孩子都与我说了。她对他们很亲切,能对不认识的孩子好的人,又会坏到哪里去?”丹尼尔招招手,宽慰琉璃安心下来。
“真的?那她怎么会?”
“这事说来复杂,但原因很简单,她的母亲是我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