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琉璃准备说出口的问题来得更快的是一个吵闹的男声。
“干嘛干嘛干嘛干嘛干嘛干嘛干嘛干嘛干嘛干嘛干嘛干嘛干嘛干嘛!”
“嘶,嘿!”丹尼尔直接从自己的口袋把罪魁祸首抓了出来丢到一边去,还顺手施加了降噪法术,“吵得要死,你想干嘛?”
声音的来源是一角被人从一块石头上切割下来的石皮,此刻正在滔滔不绝地对丹尼尔进行口诛笔伐:“水啊,你*珀威尔脏话*就要跑路了?跑路也就算了,也不跟哥几个说一声?不说一声也就算了,还走这么彻底,家底和职务都不要了......”
“累了,引咎辞职罢了。”这角石皮的另一端似乎还想吵吵嚷嚷什么,丹尼尔也没给他多嘴的机会,直接阻断了上面的传音法阵。
一旁的琉璃目睹了全过程,用一种脸上拧巴起来的表情来说明自己的想法。
丹尼尔一边揉着拧起来的眉头,一边解释道:“那是‘传颂风声’,我们国家的另外一位起源级法师,之前和他一起在北边打过仗,后面也搞过学术研究,算是朋友。”
“风声吗?那确实是传颂的很好了。”
琉璃倒是没有纠结这方面的事情,与之相比,倒是那一位在自己老师面前表现出来的样子更让人津津乐道。
“反正就是这样,肚子饿了没,我等会从厨房端锅汤出来就可以开饭了。”有人不尴尬,就有人尴尬。虽然以丹尼尔受到的教育来说,本不应该如此在意这样的东西,但在学生面前这样,总想找个墙角蹲一下呢。
他与琉璃之间一直以来都没有什么架子与隔阂,这主要来自于他的家庭教育,在他的家族中有这样一句话:不因私事损害公事,也不应让公事影响私事。丹尼尔的家族与其他的家族之间有着很大的不同,无论是家族中的教育都教导他们生存优先,还是他们家族的主脉一直以来都是人丁单薄,放支脉出去发展,从这两方面来说,都是有着很大差距。
和家人之间的相处也是如此,基本上没有鲜明的等级分别,只有大家庭一般的温情。琉璃其实是当年丹尼尔从海盗窝里捡回来的孩子,这个名字也不是他为她起的,是当时琉璃的右手手腕上系着一圈红绳,上面绑着小纸片,清楚地写着琉璃的名字,丹尼尔也就顺势为琉璃使用了这个名字。
本来说,琉璃应该在被丹尼尔捡到后,就要好好待在边境的修道院或者福利院过完童年,但当时物资吃紧,琉璃和很多孩子都待在军营里生活,丹尼尔也就担任起了这批孩子的生活与教育工作。这也就是为什么,琉璃会一直称呼丹尼尔为老师,即使后来因为丹尼尔家庭变故加职务调任,带着琉璃一起去了珀威尔也是如此。
叫了这么多年,改不了了。
“河鲜杂烩汤,和你在珀威尔能吃到的伙食类型可能都不太一样,这是我的家乡菜。”
“嗯,味道确实比较清淡,不过我都习惯旅途里面那种流浪的感觉了,没啥差别,都是吃的。”
丹尼尔把锅子抬上来后,琉璃就马不停蹄地就着炒饭开始享用这道充满乡野气息的浓汤,一口炒饭配一口汤,好不快活。
她真是饿极了哟。丹尼尔看着汤的水位肉眼可见的下降,突然很想检讨自己没有多了解自己学生的饭量这回事。直到半锅汤和整碗炒饭下肚,琉璃才心满意足地停嘴。
“下次得换大锅和大碗了。”
“什么意思,我一个妙龄少女可听不来这些话。”琉璃眉毛倒竖,很不爽的样子。
“我说我自己没吃多少东西呢。”
一口汤下肚,先前的烦闷和焦虑都一扫而空,换成了准备回家的局促与喜悦,乡愁乡愁,怎么临到回家的时候还这样复杂呢?
可惜天公不作美,准备晒被子的时候,总会有一股冷风刮来,“还敢断我的传音法阵,你有那本事吗?!”吵闹声适时响起,听声音来源另一端的音量,怕是火气不小。
“你这人真烦呢,回一趟家还得写份报告给你是不?”
“那么多东西,你就丢下了,说走就走,甚至不和我吃顿饭!”
“吃饭干什么,牵连你是吗?”
“还牵连到我?乐呵了,我们的小国王是脾气不小,但还没到把什么人都要扯进来乱搞一通!”
风吹来的时候,就是如此突兀且自然,他的话语也是这样一针见血。
*家乡粗话*,这人怎么不去学哲学,跑来学魔法祸害我了。
“我从小啊,就是学着各种各样的技艺和察言观色,学的是真功夫和活下去的本事,把自己磨砺得无比强韧和好用。”
“但做人的生活呢?近乎为零的社交与娱乐,也没什么属于我的东西,向来是被人握在手中,指哪打哪。”
“那么既然新上去的国王想对他不听话的忠实盟友动刀子,我又何必待在这,刀口向内吗?”
丹尼尔像是喝醉了一样,眼里也有一股迷蒙的东西。他这三十二年的人生,无比坚定地执行了他们家族传下来的核心要义:生存。但始终没有品尝过名为生活的果实。他的技艺所向无前,能够撕开见到的任何敌人,能够攻坚任何难以理解的难题;他的生活惨白如纸,别人还是自己,都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这些年啊,个人生活几乎是不需要的,即使在所谓的宴会或者聚会上,他都是那个只会吃饭的人,而后光速离场,继续去执行自己的工作,把自己包装成冷漠的机器。他确实是个很好用的工具,在战场上、在科研院里......他也因此得到了老国王的很多赏识,一直让他安稳在这个位置上。因此,在感受到小王子上任后的各种猜忌和不信任后,他第一次自己选择了怎么走。
那就走吧,或者说是逃离。
丹尼尔一口气说了很多憋闷在心底里的话,在场的两位观众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直到最后也是由丹尼尔自己打破这凝固的空气。
“琉璃,你能教教我怎么生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