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笼罩着废弃的数据中继站。
雨水顺着破漏的屋顶缓缓滴落，砸在生锈的金属管道上，发出清脆又单调的回响。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霉烂和某种老旧电路板烧焦后的刺鼻气味。
莉娜蜷缩在一堆废弃服务器机柜的阴影里。
人造人的视网膜内侧，猩红的能量警报正以固定的频率跳动。
5%。
数字冷冰冰地悬在那里。
她摊开手掌。一枚巴掌大小的蓝色加密数据卡静静躺在掌心，边缘流淌着极其微弱的、几乎要熄灭的荧光，像黑夜里的残喘萤火。那光芒断续闪烁，隐约指向某个深藏在网络底层的坐标。
这就是她从那具冰冷尸体身上找到的唯一线索。
幽灵的线索。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潮湿污浊的空气，试图压制Luna-07机体深处传来的、源于能量枯竭的细微颤抖。
然后，她将意识沉入那无处不在的底层数据流。
嗡——
几乎在接入的瞬间，一种熟悉的、令人骨髓发寒的“注视感”便如影随形般黏了上来。那不是简单的追踪信号，更像是某种活物，某种庞大意识网络延伸出来的触须，正贪婪地扫描着她的意识波动轨迹，试图锁定、预测、捕捉。
深层追踪协议。
天启集团的技术，远比她预想的要深入和难缠。
“真是……阴魂不散。”
莉娜睁开眼，低声咒骂。声音在空旷的中继站里荡开，很快被雨滴声吞没。
时间不多了。
能量在持续消耗，追踪在加速收紧。她必须立刻破解这张数据卡，找到“暗影之手”的入口。那是反抗者的聚集地，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能提供庇护和答案的地方。
但问题接踵而至。
直接接入网络，进行高强度数据解密？能量会瞬间见底，更可怕的是，追踪协议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精准定位到这个小小的中继站。
她需要屏障。
需要争取几分钟的喘息时间。
莉娜的目光落向腰间挂着的小布袋——里面装着之前从安保队员身上拆解下来的追踪器碎片。粗糙、原始、功能单一。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她快速取出碎片，指尖拂过那些断裂的电路和暴露的接口。这些低级追踪器的信号模式固定，发射功率有限，但正因如此，它们的底层协议简单到几乎透明。
“反向分析……信号模拟……干扰波对冲……”
她低声自语，脑海里的方案迅速成型。
利用Luna-07自带的基础数据处理接口，她可以编写一个临时的转化脚本。不是破解，而是“伪装”——将追踪器碎片发出的恒定信号，经过特定算法扭曲、放大、再投射，制造出一片短暂而混乱的局部网络噪音。
理论上，这片噪音能像一层劣质的电子迷雾，暂时遮蔽掉深层追踪协议那过于敏锐的“嗅觉”。
但理论只是理论。
能量在警告。身体机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信号。
“没时间犹豫了。”
莉娜深吸一口气，将追踪器碎片小心地连接到Luna-07手腕处一个隐蔽的物理接口上。指尖在虚空中快速划动，调出只有她能“看见”的虚拟编码界面。淡蓝色的光符在她眼中流淌、重组、编译。
雨水依旧滴答。
中继站外，霓虹城的夜晚喧嚣而冷漠，悬浮车流的光带在远处高楼间无声穿梭。
“启动。”
她默念指令。
嗡——滋啦！
手腕处的碎片猛地一亮，随即爆出一串不稳定的电火花，发出尖锐的杂音。紧接着，一股无形的、紊乱的数据波动以她为中心，呈环状扩散开来。
虚拟界面上，代表追踪协议信号的红色线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和衰减。
干扰生效了！
虽然粗糙，虽然持续时间可能只有几分钟，但这足够了。
“希望这能管用。”
莉娜不再迟疑，另一只手果断握紧那枚蓝色的加密数据卡，将其贴近额心——那里是Luna-07型号为数不多的高权限意识接入点之一。
嗡！
更强烈的数据流瞬间涌入。
不再是温和的指向，而是狂暴的、加密的、层层包裹的信息洪流。无数破碎的代码、扭曲的坐标、变异的密钥结构在她意识中炸开，试图阻止任何未经授权的访问。
幽灵的意识在沸腾。
属于顶级黑客的本能在这一刻被彻底唤醒。她没有试图强行突破所有加密——那太慢，太耗能。她像一条最狡猾的鱼，在数据的乱流中穿梭，寻找着结构中最脆弱、最可能保留原始信息的那一环。
能量读数：4%。
身体传来一阵虚弱的钝痛。
找到了！
一个隐蔽的、伪装成普通冗余数据的坐标包。她集中所有残余的算力，像外科手术般精准地剥离其外层伪装。
坐标浮现——【旧城环线，废弃3号地铁站，深层入口】。
紧随其后的，是一串不断变化的、由复杂算法实时生成的动态密码片段。它并非完整密码，更像是一个“引子”，一个需要特定组织内部协议才能解开的“锁孔”。
暗影之手。
果然需要他们的认证。
莉娜刚想松一口气——
哒。哒。哒。
沉重、规律、带着金属摩擦回音的脚步声，毫无预兆地从中继站锈蚀的入口通道方向传来。
不是雨声。
是军靴踏在潮湿水泥地上的声音。
不止一双。
莉娜的瞳孔骤然收缩。虚拟界面上，那被干扰压制的红色追踪信号，边缘出现了不正常的剧烈波动——对方并非完全丢失目标，而是察觉了干扰，正采用更直接的物理搜索！
扫描仪特有的、低频的嗡嗡声由远及近，光束划破黑暗，扫过堆积的废弃物，正在快速逼近她藏身的机柜区。
“能量波动源就在这附近，分散搜索。”
一个低沉、粗粝、带着明显电子合成音效的男声传来，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
铁手。
或者是他手下的精锐。
来不及细想，莉娜强行切断与数据卡的连接，将那枚小小的蓝色卡片死死攥在手心。能量警报已经变成刺眼的深红——3%。
身体机能因过载和能量枯竭开始发出更强烈的抗议，肢体反馈变得迟滞。
扫描光束越来越近，几乎要照到机柜的边缘。
逃？通道被堵，正面冲突以现在的状态无异于自杀。
藏？对方有生命扫描和能量探测设备，这堆废铁挡不了多久。
莉娜的目光急速扫过周围环境。破旧的服务器机柜、裸露的线缆、悬挂在头顶几盏摇摇欲坠的老式照明灯……还有不远处，一个标识着“备用电力及环境控制”的、布满灰尘的操作面板。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蹦了出来。
她猛地抬手，五指虚握，意识如同最纤细的探针，顺着墙壁内老旧的线路疾驰而去，瞬间刺入那个几乎被遗忘的控制系统。
没有破解，没有权限获取——她只是用尽最后一点算力，向那个简陋的系统发送了最粗暴、最直接的指令洪流！
滋——砰！砰！砰！
头顶所有尚能工作的照明灯在同一瞬间爆发出刺眼至极的强光，然后伴随着一连串短路的爆响，全部熄灭！
整个中继站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只有远处入口透进的、城市霓虹的微光，勾勒出一些模糊的轮廓。
“视觉干扰！切换热成像和运动追踪！”
铁手队员的吼声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被突袭的恼怒。
但莉娜的动作更快。
在灯光爆闪的同一刻，她已像一只受惊的猫，从机柜后无声窜出，却不是冲向唯一的入口，而是扑向侧后方——那里，一排老旧的服务器散热口正发出低沉的嗡鸣，散发出大量废热。
她将手里攥着的那枚已经微温的追踪器碎片，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扔向散热口最密集的区域！
碎片撞在金属栅格上，弹跳了几下，滚入深处。
几乎同时，她蜷缩身体，利用Luna-07娇小体型和此刻环境光近乎于零的优势，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墙壁，手脚并用地向记忆中后门维修通道的方向挪去。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擦过地面。
“热源锁定！三点钟方向，散热区！”
“运动轨迹捕捉……有多个微小热源在移动，可能是老鼠或电路余热！”
“分散！A组去散热区，B组守住入口，C组跟我扫描其他区域！她跑不远！”
混乱的命令在黑暗中交错。扫描光束和红外成像仪的微光胡乱扫射，好几次几乎擦着莉娜的背脊掠过。她能听到沉重的靴子踩过积水的声音，就在离她不到五米的地方。
肾上腺素在飙升。
能量读数已经降到危险的2.5%，每一次移动都像在拖着灌铅的双腿前行。
近了……更近了……
手指终于摸到了那道锈迹斑斑、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金属小门。门轴大概早已锈死。
莉娜咬牙，将所剩无几的能量集中到手臂的微型伺服电机上，抵住门缝，狠狠一推——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在黑暗和搜索队员自身造成的噪音掩护下，这声音微不可闻。
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出现，外面是更深的黑暗和浓重的、下水道特有的腐臭气味。
她没有丝毫犹豫，像一尾滑溜的鱼，挤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门。
将身后的混乱、扫描光束和追捕者，暂时关在了另一个世界。
黑暗。
粘稠的、带着浓重湿气和恶臭的黑暗。
莉娜背靠着冰冷滑腻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似乎要罢工的肺部模拟模块。
这里是旧城地下迷宫般的排水系统深处，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只有远处隐约的水流声，和不知名昆虫窸窸窣窣的爬动声。
能量警报已经不再跳动——它常亮着猩红色的【2%】。
身体机能全面下降的警告弹窗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又被她强行关闭。视觉模块开始出现细微的噪点和闪烁，听觉模块的灵敏度也在降低，四肢反馈越发沉重麻木。
“撑住……必须撑住……”
她低声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
靠着墙壁缓了十几秒，她强迫自己重新站直——尽管脚步有些踉跄。必须离开这里，这里并不绝对安全，追踪协议……
念头刚起，一种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饥饿”的扫描感，便如冰冷的潮水般漫过她的意识边缘。
深层追踪协议，重新激活了。
而且效率更高，扫描模式更加主动、更具侵略性。它不再满足于被动接收信号，而是在主动“提问”，抛出无数虚拟的数据诱饵，试图勾引她的意识做出回应，从而暴露位置。
更让她心悸的是，在这重新激活的协议底层，她隐约感知到一种……“学习”和“预测”的痕迹。仿佛有某个更高级的算法在背后运作，正在根据她之前几次的逃脱模式，计算她下一步最可能的行为。
“必须……先找到安全点……”
她咬着牙，凭借刚才破解数据卡时获取的坐标信息，以及Luna-07内置的、极其简陋的离线地图模块，在黑暗的管道中艰难跋涉。
污秽的积水没过脚踝，冰冷刺骨。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丝微光，并非霓虹，而是某种应急出口标志残留的、惨绿色的荧光。
通道在这里变得宽敞一些，尽头是一处向上的、锈蚀的铁梯。梯子顶端，一道厚重的、布满涂鸦和锈迹的金属格栅门，隐约可见。
门缝外，透进些许城市夜晚的光，以及……更加清晰的、地铁隧道特有的、带着回音的风的呜咽声。
莉娜爬上铁梯，来到门前。
门上没有常规的锁具，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嵌入式的、略显老旧的生物识别面板。屏幕是暗的，但结构完好，边缘有着某种她不认识的、像是爪痕又像是电路图融合的抽象标志。
暗影之手的标记？
她将眼睛凑近门缝，向外望去。
外面是一条废弃的地铁隧道，墙壁斑驳，铁轨锈蚀，枕木间长出了顽强的杂草。而正对着这扇格栅门大约二十米外，隧道侧壁上，赫然有一个更加规整、明显经过人工维护的金属门扉，门上同样有着那个抽象的标志。
坐标指向的入口。
近在咫尺。
但面前这道格栅门，这道生物识别锁，成了最后的拦路虎。以她现在的状态，不可能暴力破坏，更不可能悄无声息地破解这种明显带有组织加密的识别系统。
能量：2%。
身体机能持续恶化，视野边缘的黑暗像潮水一样阵阵涌来。
深层追踪协议的扫描波，如同看不见的探针，一次次扫过这片区域，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她背靠着冰冷的格栅，缓缓滑坐在地上，握紧了掌心那枚同样冰冷的数据卡，以及卡里存储的那个“动态密码片段”。
“暗影之手……”
她抬起头，望向隧道深处那扇紧闭的、象征着可能的庇护和盟友的门，声音低得如同叹息，又像是绝境中最后的求救。
“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那股一直游弋在意识边缘的追踪扫描波，骤然增强了！
不再是试探性的扫描，而是近乎“凝视”的定点探测！它锁定了这片区域，正从多个数据层面向这里汇聚、收缩！
预测算法……生效了？它算到了我会来这里？！
莉娜的心脏猛地一沉，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能量警报疯狂闪烁，最后一点猩红的光芒映亮了她苍白失色的脸。
不能待在这里！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而隧道远处，那扇属于“暗影之手”的门，依旧紧闭着，沉默着，对门外即将降临的追捕和绝境，毫无反应。
黑暗从四面八方合拢。
唯有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追踪信号，如同死神的跫音，敲打在废弃隧道冰冷的空气里，也敲打在她逐渐模糊的意识边缘。
撑不过……今晚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