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站的警报像是用指甲刮擦金属板。
鲜红的警告字样在破损的显示屏上疯狂跳动，把整个昏暗站台染成一片血色。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
赛琳娜一脚踢开脚边的废弃易拉罐。
“快！”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几个跟在她身后的义体人立刻动了。这些人影动作迅捷，金属义肢在红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走3号地下通道！奥丁之眼已经精准定位，铁手的队伍最多五分钟。”
莉娜站在她身侧。
人造人的视觉界面上，能量条显示着8%。这个数字让她稍微松了口气——比上一章结束时高了一些，但依然岌岌可危。
真正让她神经紧绷的是感知到的数据流。
无形的追踪信号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们在空气里编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每一次扫描都带着贪婪的意图，想要捕捉她的意识特征、移动轨迹、甚至心跳频率。
她抬起右手。
掌心摊开，暗影之手的临时认证令牌悬浮在微型投影光幕里。那是一串动态变化的加密符文，正在接入附近的局域网节点。
“追踪算法在自适应。”
莉娜压低声音，瞳孔里的数据流影像一闪而过。“它刚才用了三次扫描，每一次的预测模型都在优化——它在学习我的移动模式。”
赛琳娜转过头，眼神锐利。
地下通道入口的昏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阴影。这个女人经历过太多逃亡，脸上没有慌乱，只有紧迫感。
“我们需要你干扰它。”她语速很快，“掩护队伍转移。这是你的专长。”
莉娜没有点头，只是握紧了令牌。
她的手指在虚拟光幕上快速滑动，几行代码瞬间生成。那是一种本能——顶级黑客的本能。面对算法威胁，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而是破解。
哪怕能量只有8%。
哪怕身体是个人造人的躯壳。
队伍开始移动。
3号地下通道比想象中更深。
墙壁上覆盖着斑驳的涂鸦和锈蚀的管道，头顶的照明灯十盏里有七八盏是坏的。光线在潮湿的地面投下破碎的影子，每一步踩下去都能听见积水溅起的回音。
莉娜走在队伍中间。
她的眼睛半闭着，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意识深处的数据界面。
通过临时认证令牌，她已经接入了暗影之手在这一带的局部网络节点——信号微弱，但够用。
手指在空气中虚划。
更多的代码行浮现，编织成一个复杂的脚本框架。
“生成虚假意识数据流。”她轻声自语，像是在确认步骤。“特征模仿我的生物信号，但位置随机偏移，移动轨迹无逻辑……”
脚本开始执行。
无形的数据包像烟雾弹一样在网络层扩散。它们伪装成莉娜的意识特征，朝着四面八方散开——有的往北，有的往南，有的甚至停留在原地打转。
但追踪信号并没有被轻易迷惑。
莉娜能感觉到，奥丁之眼的算法效率高得惊人。它没有盲目追逐所有虚假信号，而是快速分析、比对、剔除异常值。
“它在学习。”莉娜皱眉，声音压得更低。“虚假数据的特征被它捕捉后，下一次生成的类似数据会被更快识别……”
这很麻烦。
这意味着奥丁之眼不仅仅是预设程序的机械扫描，而是具备某种初级学习能力的智能算法。
赛琳娜递过来一个东西。
那是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方块，表面布满细密的散热孔。
“小型数据中继器。”她说，“能增强你的信号覆盖范围。但时间有限——电池只能撑十分钟。”
莉娜接过，快速接入自己的接口。
一股微弱的能量流入身体，不是用来补充消耗，而是纯粹增强信号传输效率。
她的手指动作更快了。
新的脚本生成，这次她改变了策略——不再单纯生成虚假数据，而是反向分析追踪协议的底层逻辑。
一行行加密数据在她意识里展开，像是拆解一座精密的机械钟表。
“……预测模型基于历史移动轨迹加权计算，但加入了环境变量修正……”
“……每三十秒更新一次权重系数……”
“……核心算法文件被多层加密，但反馈通道有延迟……”
莉娜的眼睛忽然亮了。
延迟。
哪怕只有零点几秒的延迟，那也是突破口。
“用假数据喂它。”她低声说，嘴角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但不是随机喂——喂它想预测的东西，然后让它预测错。”
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那不是人类的脚步声，而是机械义体踩踏地面特有的金属撞击声。一声，两声，连成一片，在通道的共鸣里回荡成令人心悸的节奏。
紧接着是扫描仪光束。
刺眼的白光从后方通道转角处射来，像一把锋利的刀切开黑暗，在墙壁上迅速移动。
“铁手追来了。”队伍里一个义体人低吼，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恐惧。
赛琳娜挥手：“加速！”
队伍在通道里狂奔。
莉娜一边跑一边操作。她的意识分成了两半——一半控制着身体跟随队伍移动，避免撞上墙壁或管道；另一半则沉浸在数据世界里，与那个名为奥丁之眼的智能算法展开无声博弈。
新的虚假数据流生成。
这次，莉娜故意让这些数据呈现出某种规律性——先往左偏移三米，停顿两秒，再往右偏移两米。
她把这规律重复了三次。
然后，在第四次，当算法根据历史轨迹预测她“应该”再次左移时，她让真实身体的动作完全相反——右移，加速，甚至跳跃避开一处障碍。
追踪信号出现了瞬间的混乱。
她能感觉到，那张无形的网在某个局部区域剧烈波动，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算法需要重新校准预测模型，而那个过程，恰好需要零点三秒。
零点三秒。
在高速移动中，这足够队伍拉开五米距离。
“有效。”莉娜喘了口气，能量显示降到7%。
但她的眼睛更亮了。
这是一种危险的兴奋——面对强大算法时，黑客的本能在燃烧。她想破解它，想把它拆解成最基本的代码行，想找到那个让整个系统崩溃的漏洞。
通道前方忽然变窄。
一扇厚重的金属门挡在路中央。门板锈迹斑斑，但中央的电子锁屏幕还亮着蓝光，显示着需要高级权限认证的字样。
“加密安全门。”赛琳娜冲到门前，手指在锁面快速敲击，尝试几种常见的物理破解方式。
锁屏闪烁红光。
【认证失败】
【剩余尝试次数：2】
“该死。”赛琳娜咒骂一声，回头看向莉娜，“你能黑进去吗？”
莉娜已经站在锁前。
她的手指直接按在锁屏边缘，人造人的基础接口强行刺入门禁系统的数据通道。一瞬间，无数加密指令像潮水般涌来，试图将她拒之门外。
能量显示：6%。
“需要时间。”莉娜咬着牙说。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扫描光束已经能照亮队伍最后一个人的背影。铁手粗粝的吼声透过通讯器隐约传来：“锁定目标！包抄！”
没时间了。
莉娜瞳孔里的数据流疯狂加速。
她放弃了常规的层层破解，而是选择了一个更冒险的方案——既然门禁系统需要认证，那就给它一个“认证通过”的假信号。
但不是伪造认证码。
而是直接黑入系统的判断逻辑层，让它“认为”自己收到了正确的认证。
手指在虚空中划出残影。
代码行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她利用刚才与奥丁之眼博弈时积累的数据——那些虚假意识流的特征、那些被算法学习过的移动模式——将它们重新打包，注入门禁系统的反馈通道。
与此同时，她做了一件更大胆的事。
将奥丁之眼追踪算法的实时预测数据，反向反馈给门禁系统。
让两个系统互相干扰。
让算法以为自己“预测”到了认证通过的场景。
让门禁系统以为自己“接收”到了算法确认的信号。
——逻辑的漩涡。
门锁屏幕开始疯狂闪烁。蓝光、红光、黄光交替跳动，像是系统陷入了某种无法解决的悖论。电子音断断续续响起：“认……认证……错误……通过……错误……”
铁手的通讯频道里传来怒吼：“信号干扰太强！目标位置丢失！重复，位置丢失！”
吱呀——
厚重的金属门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锈蚀的铰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走！”赛琳娜第一个侧身挤进去。
队伍鱼贯而入。莉娜是最后一个，她跨过门槛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通道转角处，三四个全副武装的义体人身影已经出现，为首的正是铁手那标志性的银色机械臂。
但扫描光束在他们头顶胡乱扫射，像是失去了目标的猎犬。
门在身后合拢。
莉娜靠在冰冷的金属门板上，剧烈喘息。
能量显示：5%。
人造人的胸腔里传来模拟心脏的急促跳动声。视觉界面上弹出轻微过载警告，但很快消失。
她成功了。
用算法制造的混乱，短暂撕开了追踪网络的一角。
门后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空气里的灰尘味更重，混杂着老式服务器散发出的臭氧味和绝缘材料淡淡的焦糊味。
视野所及，是一排排老旧的服务器机柜。它们像沉默的墓碑一样整齐排列，金属外壳布满划痕和锈迹，顶部的散热风扇大部分已经停转。地面上散落着断裂的数据线和废弃的硬件模块。
天花板上挂着几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勉强照亮这个地下空间。
“深层安全点。”赛琳娜走到一个机柜旁，伸手抹去控制面板上的灰尘。“废弃的服务器农场，暗影之手早年设置的备用据点之一。墙壁和天花板都嵌了屏蔽材料，能阻断大部分外部信号扫描。”
莉娜慢慢直起身。
她感觉到能量在缓慢恢复——也许是刚才的剧烈消耗触发了身体的某种节能机制，也许是这个空间里有微弱的无线充电场。
能量显示：5.2%……5.5%……6%。
停在了6%。
虽然依然很低，但至少不是濒危状态了。
身体暂时稳定下来，人造人的四肢不再轻微颤抖。视觉界面上的过载警告完全消失，只剩下底层的能量监控提示还在闪烁。
她走到最近的一个服务器机柜前。
手指轻轻抚过布满灰尘的控制面板，感受到下面依然微弱的电流脉动。这些老式服务器虽然废弃，但基础供电似乎没有完全切断。
“能撑多久？”莉娜问。
“屏蔽效果不是永久的。”赛琳娜靠在对面的机柜上，表情放松了些，但眼神依然警惕。“奥丁之眼的备用机制显示它还在活跃扫描。一旦它调整算法，或者铁手带人进行物理搜查，这里还是会被发现。”
莉娜点点头。
她调出刚才接入的数据记录——那些与奥丁之眼博弈时捕获的底层协议碎片。
手指在虚空中滑动，将这些碎片重新拼合、解析。
一开始只是习惯性的分析。作为一个黑客，她总是想弄明白自己对抗的到底是什么。
但随着数据一层层展开，她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瞳孔里的数据流影像变得密集。
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不止是追踪协议。”莉娜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服务器农场里显得格外清晰。
赛琳娜抬起头：“什么？”
“奥丁之眼。”莉娜指着面前光幕上展开的数据结构图。那些线条和节点交织成一个庞大得令人心悸的网络。“它连接的不只是天启集团的核心监控服务器。”
她放大其中一个节点。
加密标识层层解开，露出下面的数据流向。
“这里……还有这里……”她的手指划过几个关键连接点，“这些数据通道直连全球性的分布式节点。北美、欧洲、亚洲……至少有十二个主要城市的数据中心被纳入了这个网络。”
赛琳娜的表情凝固了。
她走到莉娜身边，盯着那片光幕。惨白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你的意思是……”
“这不是单纯的追捕工具。”莉娜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奥丁之眼可能是一个更大网络的前端——天启集团的监控网络，覆盖全球。它追踪我，不仅仅是为了抓一个逃跑的人造人。”
她抬起头，看向赛琳娜。
人造人的眼睛里倒映着数据流的冷光。
“它可能在收集数据。收集所有反抗者、逃亡者、异常个体的行为模式、意识特征、应对策略……然后反馈给那个全球网络，优化它的控制算法。”
“为了什么？”赛琳娜问，但她似乎已经猜到了答案。
莉娜沉默了兩秒。
“为了普罗米修斯计划。”她说，“那个全球意识上传计划。如果想要把几十亿人的意识强行上传到同一个网络里……你需要的不只是技术。你需要知道每个人会怎么反抗，怎么挣扎，怎么试图保持自我。”
“然后提前设计好应对方案。”赛琳娜接上后半句，声音发冷。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服务器农场里老旧的通风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垂死巨兽的呼吸。
赛琳娜忽然转身，走到农场深处的一个角落。她搬开几个废弃的硬盘箱，露出后面墙壁上一个几乎被灰尘淹没的控制面板。
手指在上面输入一串密码。
面板亮起微弱的蓝光。
“暗影之手早年收集的一些资料。”她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空间里回荡。“关于天启集团的技术研究方向。我一直没完全看懂……但现在，也许你能。”
莉娜走过去。
控制面板展开的光幕上，是大量加密的研究日志片段、设计草图、实验记录。日期跨度长达五年，来源混杂，有些甚至标注着“内部泄露”的字样。
她的手指快速滑动，快速浏览这些信息。
能量显示稳定在6%，但她的意识在高速运转。
“……神经接口的群体同步实验……”
“……意识数据流的强制归并协议……”
“……分布式监控节点的意识特征采集效率报告……”
碎片逐渐拼合。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轮廓慢慢浮现。
莉娜的手指停在其中一份报告上。
报告的标题是：《全球意识网络·追踪子系统·奥丁之眼·第二阶段测试评估》。
发布日期：三个月前。
评估结论：【系统已具备对个体反抗行为的预测与压制能力，准确率87.3%。建议扩大测试样本，纳入更多“异常意识体”数据。】
“异常意识体。”莉娜念出这个词，声音很轻。
她抬起头，看向赛琳娜。
“比如我这种——意识被下载到人造人体内的黑客。”
赛琳娜的表情很复杂。那里面有愤怒，有沉重，还有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疲惫。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来反击。”她说，“但现在至少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
莉娜点点头。
她关掉光幕，但那份报告的影像还残留在意识里。
能量显示：6%。
身体稳定。
但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压在了肩上。
她看着周围沉默的服务器机柜，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应急灯，看着赛琳娜脸上深重的阴影。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奥丁之眼只是开始。”
“天启集团铺开的这张网……比我们想象的更大。”
远处，透过厚重的屏蔽层，隐约传来扫描光束划过地面的嗡鸣。
那声音很远，又似乎很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