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应急灯光在金属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莉娜平躺在旧式医疗床上，身体冰冷得像个废弃的义体。
能量显示:0%。
她的胸膛没有起伏，只有颈侧神经接口指示灯以异常频率闪烁——青蓝色的光芒急促跳动，像是在回应某种看不见的召唤。
赛琳娜蹲在床边，手指快速连接着神经监控设备。终端屏幕的光映在她紧锁的眉间。
“幽灵的意识在深层虚拟空间挣扎。”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什么。
“奥丁之眼的自适应恢复协议……可能正在反向入侵她的潜意识。”
屏幕上的脑电波图谱呈现混乱的尖峰。
那些波形不像正常人的睡眠模式——它们有节奏地起伏，每次峰值都对应着虚拟键盘敲击般的精准间隔。
代码模式。
纯粹的黑客代码模式。
一名暗影之手成员靠在门边，耳朵紧贴金属墙壁。他做了个手势——三根手指指向天花板，然后蜷缩成拳。
庇护所屏蔽外有动静。
奥丁之眼的扫描声像远方传来的蜂鸣，微弱但持续增强。
“……目标能量归零，但意识活动异常。”
铁手冷硬的通讯声穿透隔层，变得模糊不清。
“提高警戒等级。”
赛琳娜抬起眼。
“监控外部扫描，保持屏蔽。”
她的手指没停，接入暗影之手的临时认证令牌。一串加密数据流注入莉娜的神经接口。
医疗床轻微震动。
莉娜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仅仅一下。
***
虚拟空间没有颜色。
或者说，所有的颜色都坍缩成了数据——流淌的绿色字符，漂浮的蓝色协议，闪烁的红色警报。
莉娜悬浮在这片混沌中央。
她知道自己是谁，却又不知道自己在哪。意识像被打散的拼图，碎片在数据流中沉浮。
远处有金色的光。
那是入侵的信号。
奥丁之眼的自适应恢复协议，以温和却无法抗拒的姿态渗透进来。它不像攻击——更像同化。
金色的数据流编织成网，缓缓罩向她。
莉娜没有思考。
本能接管了一切。
她抬起手——在虚拟空间里，那只是一个模糊的意识投影——指尖划过数据流。
一串干扰代码凭空生成。
注入。
金色光网停顿了0.1秒。
***
现实世界里，赛琳娜盯着终端屏幕的变化。
莉娜的脑电波在刚才那瞬间出现了一个异常峰值。
紧接着，奥丁之眼扫描声的频率乱了。
“她在反击。”
赛琳娜喃喃自语，手指移到另一块屏幕前。
加密数据芯片被插入分析仪。
芯片是她从影蛇凯尔身上搜出的战利品，之前只解析了表层。现在她有时间挖掘深处。
数据展开，像一朵金属花朵绽放。
普罗米修斯计划的执行节点图铺满屏幕。
每个节点都关联着一个天启集团的服务器——全球分布，总数超过三百个。绿色的连线交织成网，中央是“奥丁之眼监控网络”的核心架构。
赛琳娜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放大架构图。
自适应算法的逻辑回路呈现眼前。那是个精密的齿轮系统，每个齿轮都咬合着下一个，但在处理潜意识数据流的区域——
有个裂缝。
准确说，是时间延迟。
“自适应算法在处理潜意识数据时存在固有延迟……”
她低声念出分析结果。
“因为潜意识活动无法被完全建模，系统需要额外0.5到1秒进行模式匹配。莉娜可能无意中触发了这个漏洞。”
就在这时，医疗床上的莉娜身体猛地抽搐。
她的喉咙里挤出含糊的音节——不是语言，更像指令碎片。
“……虚假……数据流……”
“……注入……延迟……”
赛琳娜迅速切回神经监控界面。
虚拟空间中的对抗正在升级。
***
金色的光网再次逼近。
莉娜的意识碎片开始重组。
她想起自己是谁——幽灵，顶级黑客，被困在人造人体内的反抗者。
想起自己该做什么——活着，反击，揭露。
本能进化成战术。
她不再只是生成干扰代码。
她开始编写脚本。
在虚拟空间里，编写不需要键盘，只需要意念。数据流随她心意扭曲、重组、编织成攻击指令。
她把脚本嵌在潜意识波动的间隙里。
在奥丁之眼自适应算法最慢的那个0.5秒里。
注入。
金色光网剧烈震颤。
***
“外部扫描增强了！”
门边的成员急声报告。
奥丁之眼的扫描声突然变得尖锐，像金属摩擦玻璃。庇护所屏蔽层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墙壁上的应急灯闪烁。
自适应恢复协议正在尝试渗透。
局部节点信号恢复。
屏幕上跳出一个警告——庇护所屏蔽效率下降至63%，还在持续下跌。
赛琳娜咬紧牙，调用备用能量补给。
一根管线连接到医疗床，淡蓝色的能量液缓缓注入莉娜的能源接口。
能量显示从0%跳动到0.3%。
微弱，但存在。
就在这时，芯片分析仪发出提示音。
赛琳娜转头看去。
屏幕弹出一个隐藏文件夹——之前因为加密层级太高而被跳过，但现在，在莉娜意识活动的干扰下，文件夹自动解锁了。
里面是名单。
叛徒名单。
代号，照片，潜伏时间，联络方式。
赛琳娜的手指停在半空。
她看见了名单上的第二个眼线。
代号:影蛇。
不是凯尔。
是另一个人，暗影之手内部的另一个叛徒，潜伏得更深，权限更高。
照片是模糊的侧影，但赛琳娜认出了那个轮廓。
她的脸色瞬间苍白。
***
虚拟空间里，莉娜的反击迎来高潮。
奥丁之眼的金色光网不再温和——它开始收缩，变成绞索，试图直接吞噬她的意识。
但莉娜抓住了那个延迟漏洞。
0.5秒。
每一次收缩前都有0.5秒的滞后。
她把自己的意识分裂成数据流——不是逃避，而是散开，像水银泻地般渗入光网的每个缝隙。
然后在同一时刻，从所有缝隙里注入相同的干扰代码。
同步注入。
精准卡在0.5秒的窗口期。
金色光网炸开。
数据碎片四溅，像虚拟空间里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
现实世界，庇护所内的所有屏幕同时闪烁。
奥丁之眼的扫描声戛然而止。
不是消失——是混乱。
扫描光束在屏蔽层外胡乱移动，频率忽高忽低，像失去方向的野兽。
“信号干扰……自适应协议暂时失效！”
赛琳娜听见铁手愤怒的通讯声，但这一次，那声音里掺杂着困惑。
她低头看屏幕。
屏蔽效率回升至71%。
莉娜的能量显示:0.8%。
还在缓慢上升。
赛琳娜深吸一口气，把芯片数据关键部分保存到独立存储器。她的动作很快，但指尖在微微发抖。
因为名单上的那个代号。
因为幽灵在无意识状态下的反击。
“你做到了。”
她对着昏迷的莉娜低声说。
“你抓住了漏洞，但你不知道……我们内部的麻烦比外面更大。”
***
莉娜睁开眼睛。
过程很缓慢。
先是睫毛颤动，然后眼睑抬起一条缝，最后瞳孔聚焦。
视野模糊，像隔着毛玻璃。
她看见赛琳娜的脸，看见昏暗的天花板，看见终端屏幕的蓝光。
能量显示:1%。
“欢……迎回来。”
赛琳娜的声音很轻。
莉娜想说话，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只能抬起手——这个动作耗尽了她刚恢复的全部力气。
手指在空中虚点，做了个敲击键盘的手势。
赛琳娜明白了。
她递过芯片分析报告，把屏幕转向莉娜。
“你昏迷时揭露了更多。奥丁之眼处理潜意识数据时有延迟漏洞——你无意中触发了它，然后本能地利用了它。”
报告滚动，显示架构图、延迟分析、虚拟空间的数据日志。
还有最后那张名单。
代号:影蛇。
莉娜的瞳孔收缩。
她看向赛琳娜，用眼神提问。
“第二个叛徒。”赛琳娜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在我们内部，潜伏时间可能比凯尔还长。芯片揭示了这个，也揭示了天启集团的监控网络能实时适应目标移动——但那个延迟漏洞，是我们唯一的缺口。”
莉娜终于找回了声音。
沙哑，虚弱，但清晰。
“我的潜意识……黑客暴露了漏洞。”
她停顿，呼吸有些急促。
“但奥丁之眼……会快速修复。”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新的声响。
不是扫描声。
是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
密集，沉重，由远及近。
奥丁之眼的监控网络突然恢复稳定——自适应恢复协议优化完成，所有混乱信号瞬间整合，重新锁定庇护所位置。
铁手的通讯声穿透墙壁，这一次清晰无比:
“目标恢复迹象确认。”
“自适应协议已记录黑客模式特征。”
“立即突入庇护所外围。”
脚步声更近了。
赛琳娜一把扶起莉娜，动作迅速但小心。另一只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脉冲手枪。
“信任危机升级了。”
她的表情严肃得像冰冷的金属。
“我们必须先揪出那个影蛇，同时利用漏洞瘫痪奥丁之眼——但你的能量太低，支撑不了正面冲突。”
莉娜靠着她站稳，手指在空中虚点，调出虚拟键盘。
动作还有些迟缓，但眼神已经恢复锐利。
“芯片数据……足够。”
她一字一顿地说。
“短期目标更新:恢复能量，定位影蛇，然后——”
她停顿，看着赛琳娜。
“反击。”
远处传来金属门被撞击的闷响。
庇护所屏蔽层开始闪烁警告——红色的光芒在墙壁上跳动，像倒计时。
暗影之手成员聚拢过来，武器在手，目光投向赛琳娜。
“转移。”
赛琳娜下令，扶着莉娜向通道深处移动。
“去三号安全区，路上保持静默。那个影蛇可能就在我们中间——别信任任何人，除了我。”
队伍开始移动。
脚步声被刻意放轻，但在空旷的通道里依然有回音。
莉娜走在队伍中央，每一步都消耗着刚恢复的微薄能量。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成员的背影，试图从姿态里找出破绽。
影蛇。
就在这些人里。
就在她身边。
而更远处，奥丁之眼的扫描光束重新聚焦，像无数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锁定他们移动的方向。
自适应协议已经记录了她的黑客模式。
下一次对抗，将不再是潜意识的本能反击。
而是有预谋的、针对她独特技能的、智能反制的死亡追逐。
队伍转过拐角，消失在通道阴影里。
庇护所屏蔽彻底失效。
金属门被撞开的巨响回荡在整个地下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