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马车冲出主道,歪歪扭扭闯进林间小径,轮子啃着树根,车厢几乎散架。
后面追着三个弓骑手。战马踏地如擂鼓,马颈汗水淋漓,铁掌翻起泥块——那些是军马,披着走私商队的外皮,跑起来却有骑士团的步伐。
骑手们怪叫着放箭。箭杆钉进板壁,笃笃闷响。驾驶座空无一人,只剩一片发黑的血迹。
拉车的马中了四五箭,腿脚打绊,终于前膝一软——车身向前栽倒,横在路心。
黑森林幽暗的树冠在前方张开巨口。
三个强盗勒停战马。为首的抬起手,身后两人立刻收缰。
最后方的骑手翻身下马,搓着护手:“鹰狼,让我先尝尝鲜!那是哈金斯夫人!”
鹰狼皱眉:“尝完拿什么交货?血狼老大亲口派的任务,搞砸了,咱们仨的脑袋都得挂树梢。”
狐狼嘴角一歪:“让蛇狼管住裤腰带,还不如指望罗尔伯爵真付得起那批战马的账。”
车厢门一脚踹开。
一个女人跨出门槛。
金发凌乱,颧骨沾血,黑色窄裙绷紧腰身,手里攥着把匕首。她没看马,只盯着人。
“站住。”匕首贴上自己脖颈,“谁再往前一步,我就割开喉咙——你们总不敢拖具尸体回去交差。”
蛇狼舔了舔嘴唇:“尸体……也不是不行。”
女人脸白了一层,声音却没抖:“罗尔·哈金斯出多少,我付双倍。”
鹰狼不答话,翻身下马,靴跟碾进落叶。
女人转向蛇狼,忽然扬起下巴:“那个好色的。你不是想要我吗——宰了他们俩,我跟你走。”
狐狼笑出了声:“哈哈,蛇狼再蠢,也不会为了个女人——”
话音未落,一支箭从侧面钉进鹰狼的后背。
鹰狼向前踉跄,扭头瞪向蛇狼。蛇狼两手举在半空:“不是我!不——”
狐狼拔刀:“蠢货,看后——”
白光横挥。
蛇狼的头颅还张着嘴,人已栽下马。
狐狼刚抽出佩刀,鹰狼咬着牙摸索自己腰间的刀柄,后颈忽然一凉。
他转过身。
那个面色苍白的女人正把匕首从他颈后拔出来,退开两步,攥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
鹰狼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他朝女人迈步,想掐断那根细脖子——腿却先软了。三两步,扑倒在地。
女人越过鹰狼倒下的身体,看见了那个少年。
脸很嫩,眉毛还没长开,握着柴刀的手指茧子却厚。他随手一挥,狐狼整条小臂齐肘断开。
“不、别杀我!我知道哈金斯伯爵的秘密,我——”
少年手臂再挥。
狐狼闭了嘴。
少年朝鹰狼走过去。
女人向后退了两步,稳住声音:“谢谢你救了我。你叫什么?住在哪儿?”
少年没看她,也没吭声。他径直走到鹰狼身边,柴刀落下,干脆得像劈柴。然后弯腰,拔出鹰狼后背那支箭,抹掉血,插进自己腰后的箭袋里。
女人的声音带上一点颤:“我是贝拉·哈金斯。你救了我,回到城堡,我会给你报酬。”
少年这才抬起头。
贝拉站在翻倒的马车旁,窄裙沾了泥,金发贴着颧骨,脸上几点血迹还没干。她没躲他的目光,只是微微抿起嘴唇。
少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女人。
黑森林里只有獐子和野鹿,皮毛油亮,眼睛湿软,可没有谁会用这种眼神看人。他感到耳廓开始发烫,烫意一直漫到脖子根。
他别开脸。
“……佐格。”声音闷在喉咙里,“猎户。住黑森林。”
贝拉看见了。
那抹从耳廓烧到脖颈的薄红,那双不知往哪儿搁的眼睛。
优越感像温水,慢慢灌回她脊背。
“谢谢你。”她放软声调,“要不是你,我恐怕已经……”
佐格别开脸。
贝拉轻轻呼出一口气,垂下肩膀,显出几分劫后余波的疲惫:“刚才你挥刀那一下,我还以为你要连我也一起……”
“不会。”少年立刻说。
他盯着自己靴尖。
贝拉没接话。等了三息,少年终于又抬起眼,飞快地扫了她一下,再低下。
“……抱歉。”他说。
“我有介绍过自己吗?”贝拉理了理袖口,指尖拂过褶皱,“我是贝拉·哈金斯。哈金斯伯爵夫人。”
佐格点头。
“你也看见了,我的随从都死了。”她顿了顿,让这句话沉下去,“眼下我能倚仗的只有你。送我到黑森堡——到了那儿,我会付你报酬。”
“好。”少年应得很快。他攥着柴刀柄的手指松了松。
贝拉看在眼里。
“不用叫夫人,”她说,“喊我贝拉夫人就行。”
佐格没答话。他转身去牵那匹受惊跑开的马。
那是匹母马,鬃毛蓬乱,身上还套着半截挽具。佐格解开皮带,抚了抚马颈,低声说了句什么。马喷了个响鼻,安静下来。
他把马牵到贝拉跟前。
“……去黑森堡有条近路。”他背对着她,“要穿黑森林。骑马没法走太深,前面有一段得下来步行。”
“那正好。”贝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紧裹的窄裙,“这副样子骑马也不太方便。”
她扶着他的手臂跨上马背,坐稳,两手攥着马鞍前桥。
佐格在前面牵马,走进林荫。
黑森林比贝拉想象中更静。
高大松木遮去日光,林下只有腐叶与蕨类。马蹄踩上去没有声响。偶尔有鸟鸣,也隔得很远。
她低头看少年的背影。
他走得很快,却不急躁。遇到倒木,他先绕过去探路,再回来牵马。路过溪涧,他捡来几块平整石头垫在水浅处,让马蹄不至于打滑。马鬃蹭过枝叶,他抬手拨开,自己手臂被刺划出一道白痕,也没吭声。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贝拉问。
“……嗯。”
“多久了?”
“父亲过世以后。”他顿了顿,“三年。”
“没有别人?”
“不需要别人。”
贝拉没接话。
她想起莱茵伯爵的城堡,那些永远敞开的门,永远满座的长桌,永远笑着唤她“夫人”的脸。不需要别人——她二十岁以后就没再说过这句话。
黄昏时分,他们在林间一片空地歇脚。
佐格捡来枯枝生火,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麸皮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贝拉。
贝拉接过,咬了一口。麸皮粗糙,划嗓子。
“你平日就吃这个?”
“猎到野味会好一些。”他低头嚼着自己那半,“今天没空。”
贝拉看着他。
火光映在他脸上,眉骨还没长开,下颌线条却已经有了硬度。他嚼得很慢,像每一下咀嚼都在计量力气。
“你救我的时候,”贝拉说,“没想过对面是三个人?”
少年抬眼,隔着火光看她。
“……你那时候拿着匕首。”他说。
“嗯。”
“要是真的割下去呢?”
贝拉没回答。
火光一跳。少年又低下头。
“我不会让你割的。”他说。
夜风穿过树梢。贝拉攥着半块麸皮饼,指节收紧。
她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午后,他们钻出黑森林。
贝拉骑在马上。少年仍在前头牵缰,肩背笔直,步履如昨。
黑森堡矗立在山谷隘口,塔楼刺破灰云。守卫远远望见马上那袭黑色窄裙,转身就往城堡里跑。
片刻,吊桥落下。
罗尔·哈金斯走在最前头。
他年纪与贝拉相仿,身高挺拔,披风扣得端正,手套裹住每一根手指。他快步迎向贝拉的马鞍,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肩头——然后停住。
那张脸太干净。头发已经重新梳拢,窄裙也拍去了浮土。
可她的嘴唇有些干裂。那是两天没有脂膏、没有仆人伺候的痕迹。
罗尔收回目光。
“感谢神明,母亲大人平安无事。”他伸出手,似要扶她下马,“听说马车遇袭,城堡上下都很担心。”
贝拉没碰那只手。
她自己翻身下马,站稳,掸了掸裙褶。
“我也很担心。”她抬眼,“担心那帮强盗骑着我熟悉的军马,追不上我的车。”
罗尔收回手,指节在手套里拢紧。他扯出一点笑:“那件事我听说了。奥恩查过,他们劫的是走私军马的行商。”
他转向佐格。
少年站在贝拉马侧,衣襟沾着林间苔泥,腰后别着柴刀。刀柄磨得油亮,刃口却没有一丝锈迹。
“母亲大人还没介绍,”罗尔上下扫了他一眼,“这位寒酸的……猎户?”
贝拉侧过脸。
“他?”她看着佐格,嗓音放轻,“总比某些徒有其表的人强。你该好好谢他——是他救了我的命。”
罗尔的目光钉在佐格脸上。
片刻,他冷冷开口:“父亲若还在世,看见您对野男人递眼波,怕是要动家法。”
他不再看贝拉,披风一掀,转身踏进城门。
贝拉叫住管家,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管家点头。贝拉转向佐格,发间还别着一小片落叶。
“我得去收拾一下自己。”她抬手摘掉那片叶子,指肚擦过鬓发,“你也不想总看我这么狼狈吧。”
她转身走进门廊。裙摆没入门厅的暗影。
佐格站在原地,望着那道空了的拱门。
管家唤了三声,他才回神。
客房区在城堡西翼。管家引着他穿过两道回廊,沿途指了几扇门:膳厅,兵械库,伯爵会客厅。佐格点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进门时管家停了一步:“您的刀先留在我这儿。”他伸手,“离堡时自当归还。”
佐格解下腰后柴刀。刀柄还温热。
管家带上门。脚步声远了。
佐格仰面倒在床上,闭上眼。
黑暗里浮出那张脸——沾血的颧骨,抿起的嘴唇,她望向他时眼尾那一线弧度。
父亲死后,他还没跟谁说过这么多话。
不,不全是话。是她看他时,他答不出话。
他翻身坐起。
走廊空旷。几名女仆端着布草经过,看见他,凑头低语,语声像林间雀鸟,他一个字也辨不清。
城堡太大,每扇门都相似。他拐了两道弯,竟走进一处花园。
暮色未尽。石径两侧开着他不识的花,泥土气味湿润,隐约掺着松针香。他深吸一口气,脚步放慢——这才像能喘气的地方。
然后他听见了人声。
从灌木另一侧传来,压得很低。
男声:“你确定?”
女声:“没时间了。今晚就动手。”
男声:“……对他不公平。”
女声静了一息。
“公平?”她嗓音轻下去,每个字却像淬过火,“跟我们的命比,公平算什么。”
“别犹豫了。去准备。”
脚步声踏出暗影。佐格没能躲开。
贝拉顿住。她身后那个男人——身形魁梧,甲胄半披,腰间挂着卫队长纹章——瞥了佐格一眼,旋即低头,快步消失在回廊拐角。
贝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再转回来时,呼吸已经平了。
“……吓我一跳。”她弯起嘴角,“客房住不惯?我正想去看看你。”
贝拉推门进来。
她环顾这间客房——四壁空空,窗棂积灰,床单浆洗得发硬——然后点点头,像在确认什么。
她在床沿坐下。
那是佐格方才躺过的地方,垫褥还留着体温。她抬手,掌心在身侧拍了拍。
佐格走过去,坐下。浑身僵硬。
贝拉没有看他。她望着对面那堵白墙,声音放得很轻。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为什么我和罗尔年纪差不多,却被他喊母亲?”
佐格没答。他感受着自己右臂外侧那一点点距离——再偏半寸,就能碰见她袖口的刺绣。
“我父亲是商人。”贝拉说,“他做生意,缺本钱,就把我卖给了莱茵·哈金斯。前伯爵,我亡夫。罗尔是他儿子。”
她顿了顿。
“我的继子。”
佐格听着。每个字都灌进耳朵,但没一句走进脑子。他只知道她在说话,声音像从很远处淌来的溪水,而他全身的血都在往耳廓涌。
那里面有千万头野兽在狂奔。
“那时我已经有恋人了。”贝拉说,“但有没有,由不得我选。因为没有权力。”
她侧过脸看他。
“没权力的人,连自己的幸福都攥不住。”
佐格终于开口。
“我觉得……”他喉结滚动,“没有权力,也能追求自己的幸福。只要住进黑森林,世间那些烦恼都会自己消失。”
贝拉看着他。
片刻,她弯起嘴角。
“你说得对。”
她站起身,拂平裙褶。
“抱歉,忽然说这些。”她没有看他,“我去准备晚膳。”
门合上。
脚步声远了。
佐格还坐在床沿。绷紧的肩背慢慢松下来。他望着门,懊悔像冷水一样漫上来。
为什么说那种话。
为什么要提黑森林。
——她方才是不是笑了一下?还是他看错了?
他只记得她起身时,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的那一瞬。
很轻。像关上一扇门。
深夜。
佐格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每阖上眼,那张脸就浮出来——不是带血的颧骨,是在花园里望向他时,眼尾那一道平淡的弧度。
门砸响了。
他起身,拉开门闩。
贝拉扑进他怀里。
丝绸薄得像第二层皮肤,隔着衣料透出体温。月光从走廊窗口灌进来,勾勒出她的肩线、锁骨,还有胸口那片柔软的暗影。
佐格头脑里有什么嗡地断了。
贝拉仰起脸,眼眶里盛着泪:“佐格,帮帮我。只有你能帮我。”
她攥住他手腕,力气意外地大。拽着他穿过走廊,一级一级上楼梯,转过他白天迷路过的那道回廊,停在一扇门前。
“罗尔,”她声音发颤,“他想**我。我把他打晕了……就在里面。”
佐格没听完。
他推开门。
血腥气扑脸。罗尔·哈金斯瘫在椅子上,头颅滚到桌脚旁,断口参差。
书桌上插着一把柴刀。
他的柴刀。
佐格转过头。
贝拉退后两步,声音拔高:
“有刺客——!”
走廊尽头响起脚步声。沉重、密集、来势极快。铁靴踏碎寂静。
卫队长第一个冲进门。他佩剑出鞘,指着佐格,目光越过刀锋与贝拉短暂相触。
“罗尔伯爵遇害了!”他吼道,“血狼氏族的刺客——拿下他!”
卫兵涌入。
佐格拔出柴刀,横挥。刀刃砍在当先那人的胸甲上——划出一道白痕,仅此而已。那人退了一步,又压上来。
窗外忽然大亮。
“救火!马厩着火了——!”
嘶鸣声撕裂夜空。火光映红所有人的侧脸。卫兵们本能地扭头。
佐格冲了出去。
全副铁甲跑不过他。他拐过白昼记住的那条窄廊,翻过矮墙,靴跟蹬进城堡外围的泥地。身后追喊声被夜风撕碎。
“小的们,给我烧!往死里烧!”
粗粝的嗓音从马厩方向传来。血狼骑在马上,战斧指着城堡主楼,火光在他脸上一跳一跳。
“罗尔伯爵不是有钱么?不是说要给老子付马钱么?”他咧嘴,“人呢!出来付啊!”
他把火把甩进门窗大敞的马料库。
轰的一声,干草炸开,火星溅上房梁。
几个月。
足够佐格弄清许多事。
柴刀怎么会插在罗尔书房。卫队长为何出现得那么快。还有那句“跟我们的命比,公平算什么”——谁是“我们”,命又是谁的命。
他潜入过城堡外围。酒馆里听过醉卫兵吹嘘。蹲守三夜,看见奥恩从贝拉卧室窗口翻出来,边系裤带边回头笑。
那是初冬。
初雪那天,奥恩死了。
据说是巡查时失足坠崖。佐格去崖底看过——靴底没有青苔,马蹄印却不止一匹。
他蹲在雪地里,把那串脚印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黑森林走。
他没有愤怒。他只是想起贝拉在那间客房里说的话。
_没权力的人,连自己的幸福都攥不住。_
原来她不是抱怨。她在教他。
——
开春。
贝拉·哈金斯已是贝拉女伯爵。她的新情人是伯特公爵,邻境领主,兵强马壮。
她要去伯特公爵领。
佐格在主道边等了七天。
第七天,一辆马车驶来。徽章是哈金斯的冬青鹿,帷幔垂得严严实实,四匹白马踏着整齐的步子。
箭从林间飞出。
正中驾驶员咽喉。箭杆没入半截,震颤嗡嗡作响。
马车缓缓停住。
帷幔掀开。
贝拉跨出车厢。
她瘦了一些,下颌线条更锋利。黑色骑装收束腰身,领口绣着银线冬青——那是伯爵纹章,她终于可以名正言顺佩戴。
她站在路心,望着空无一人的林道。
风穿过树梢。
没有追兵,没有强盗,没有需要她演给谁看的戏。
只有落叶。只有寂静。只有几年前那个傍晚,黑森林边缘,她第一次看见那个青涩的少年。
林间走出一个人。
贝拉认出了他。
他不再穿猎户的粗麻短褐。一身暗色劲装,腰后斜插两柄柴刀——不,不是柴刀了。刀刃更长,弧线更利,护手处缠着黑皮绳。
那是杀人刀。
他走过来。
每一步都稳,像在黑森林里独自走过了无数个日夜。
他在她面前五步停下。
没有问候。没有质问。他只是看着她,像多年前她看着他那样——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停在她领口那圈银线冬青上。
贝拉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她甚至不知道这个少年今年几岁。
风停了。
少年开口。
“贝拉夫人。”
嗓音低沉,磨过了三年的沙砾。
“您的马车夫死了。”
他把那支箭从腰后箭袋抽出——箭杆还沾着干涸的血迹,不是新血,是旧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箭杆。
“要雇我护送吗?”
贝拉望着他。
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少年抬起眼。
他看着她的眼睛。
就像三年前那个傍晚,他第一次抬起头看她。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有些猎物,走进陷阱的那一刻,才是狩猎的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