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痛。
后脑勺像是被谁狠狠敲了一闷棍,连带着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
我下意识想伸手按揉,却摸到了一手黏糊糊的冷汗和枯草。
指尖传来的触感不对劲——这手未免也太小了点,细皮嫩肉的,简直像是个发育不良的白面馒头。
猛地睁开眼,入目不是家里那盏熟悉的吸顶灯,而是挂满蛛网的横梁和透着寒风的瓦片缝隙。
我缩了缩身子,试图裹紧身上那件散发着霉味和馊水气的粗麻单衣。
这里是哪?
我还记得昨晚在赶那该死的数学作业,怎么一觉醒来世界都变了?
低头看看这具目测只有五岁大小的身体,再看看周围堆满脏衣烂衫的柴房,一股源自生理本能的恐惧瞬间淹没了我的理智。
这根本不是梦,哪有梦里的冻疮疼得这么真实的?
“还没死呢?”
木门被粗暴地踹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落一片灰尘。
逆光站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女人,颧骨高耸,一脸横肉。
我在发烧的昏沉记忆里听过这个声音,好像别人都叫她秋蝉。
秋蝉大步跨进来,那是真的一点都不客气,像拎小鸡仔一样直接拽住了我的后衣领。
“咳咳……放手……”
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我拼命想挣扎,但这具身体实在太虚弱了,三天的高烧几乎烧干了这具小身体里所有的力气。
“放手?想得美!”秋蝉手劲大得离谱,勒得我差点背过气去,“装病三天不干活,浣衣局可不养闲人!我看你是皮痒了,不去杂物间关两天禁闭,你不知道这宫里的规矩!”
杂物间?那种没窗户、只有老鼠的地方?
这简直是地狱开局啊!
被拖行在地上的瞬间,求生欲战胜了恐惧。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在这女人伸手想要把我提起来的瞬间,张嘴就是一口,双手顺势死死扣住她的手背,指甲狠狠一划!
“啊——!”
秋蝉惨叫一声,猛地甩开手。
她手背上多了三道血淋淋的抓痕,皮肉翻卷。
我摔回草垛上,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死死盯着她。
“小贱蹄子,你敢抓我?!”秋蝉五官扭曲,抄起门边一根手腕粗的捣衣杵,恶狠狠地朝我逼近,“原本还想留你一条命,既然你找死,我就成全你!”
那根木棍带着风声呼啸而来。
我要死了吗?刚穿越过来就成盒?
极度的恐惧让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也就是这一瞬间,脑海里突然炸开一道清冷而神圣的声音,像是教堂里的管风琴,又像是山涧里的清泉。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波动剧烈,恐惧值以此临界点激活……花仙血脉苏醒。】
【你好,我是夏安安。】
谁?夏安安?那个童年回忆里的花仙守护神?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本泛着淡淡粉光的虚幻书典在我意识海中哗啦啦翻动。
【《花之法典》启动,因宿主灵力微弱,仅触发被动技能:芬芳体质(初级)。】
木棍距离我的脑门只有几厘米了。
我本能地抱住头,紧闭双眼。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落下。
空气中那些发霉的馊水味、尘土味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淡雅、却又霸道地钻入鼻腔的清香。
那是雨后栀子混合着山荷叶的味道,清冷,却治愈。
“住手。”
一道稚嫩却透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秋蝉手里的木棍僵在半空,她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脸上的狰狞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换上了一副惊恐万状的表情。
我小心翼翼地从指缝里往外看。
柴房门口停着一架精致的步辇。
几个太监正弓着身子,大气都不敢喘。
步辇上坐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看着也就七八岁大。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宫装,衣领上绣着精细的金丝云纹,脸色却苍白得近乎透明,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但她的眼睛真好看,黑白分明,透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沉静。
“这……这味道……”小姑娘耸了耸小巧的鼻子,原本有些病恹恹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视线越过秋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秋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奴婢……奴婢该死!惊扰了晋阳公主殿下!这小哑巴发了疯抓伤奴婢,奴婢正教训……”
晋阳公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李明达?
唐太宗的心尖尖,那个历史上早夭的小天使?
李明达根本没理会秋蝉,她在宫女惊慌的阻拦声中,坚持下了步辇,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她并不嫌弃柴房脏,也不嫌弃我浑身脏兮兮的像个泥猴。
“好香啊……”
她蹲下来,那双温凉的小手轻轻抚上我满是泪痕的脸颊。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珍宝。
我浑身僵硬,不敢动弹。
这还是那个传说中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吗?
“真像……”李明达盯着我的眼睛,眼神突然变得无比柔软,又带着一丝让人心疼的哀伤,嘴里喃喃自语,“眼神像极了雪球临走时的样子……那么害怕,又那么想活下去。”
雪球?听起来像条狗的名字。
虽然被比作狗有点伤自尊,但这会儿保命要紧。
我努力吸了吸鼻子,让眼眶里的泪水要掉不掉,这一招在初中对付班主任那是百试百灵。
果然,李明达的心瞬间化了。
她转头看向那个还要说什么的贴身大宫女,语气虽然软糯,却带着皇家的冷意:“带她回立政殿。我要她。”
“可是殿下,这野丫头来路不明……”
“我说,我要她。”李明达重复了一遍,然后直接伸手拉住了我那只脏兮兮的小爪子,“别怕,以后没人敢打你了。”
她的手很凉,全是冷汗,但我却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暖和的东西。
我被几个宫女七手八脚地抱上了步辇,塞在软绵绵的锦缎里。
随着步辇晃晃悠悠地起步,我趴在窗口,看着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秋蝉。
就在我们要转弯的时候,我敏锐地捕捉到了秋蝉抬起头的一瞬间。
那双眼睛里没有悔过,只有因为恐惧而滋生的、更加浓烈的怨毒和嫉恨,像是阴沟里的毒蛇,死死地缠绕在我的背影上。
我打了个寒战,往李明达身边缩了缩。看来这梁子,今天是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