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笑什么?”
许晴的声音冷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怒意。
方才那一瞬间,她确实得意过。
夏祝清站在那里,安静、拘谨,甚至有几分不合群。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紧张,让许晴几乎可以确定——对方不过是在被初雪长老“随口看好”之后,被捧上风口的一只纸鸢。
风一停,就该摔得粉身碎骨。
你被初雪长老看好又如何?
没拜师之前,你终究只是个外门弟子。
外门弟子,就该有外门弟子的觉悟。
再说谁让你得罪了外门长老,活该被针对。
她们不敢去怨恨真正站在高处的人。
但若是“同一层级”的人想要爬上去,那就必须被踩回泥里。
这是宗门里最隐秘、也最赤裸的共识。
所以当许晴看见夏祝清忽然笑了的时候,心里莫名地一沉。
那不是慌乱,也不是强撑。
而是一种……恍然大悟般的轻松。
“我笑什么?”
夏祝清抬起头,看向许晴。
她的目光很静,没有怒意,也没有情绪失控的锋芒,只是平平淡淡地落在对方脸上,像是在打量一件早已看穿的物什。
随后,她的视线缓缓移开,扫过四周那些或幸灾乐祸、或不满、或暗暗等着看她出丑的脸。
“我当然是在笑你愚蠢。”
这一句话落下,船舱里瞬间安静了。
许晴脸色骤变:“你——”
“既然你们这么清楚,初雪长老对我颇为看重。”
夏祝清语气不疾不徐,甚至显得有些温和,“那为什么,还要朝我露出獠牙?”
她向前踏出一步。
明明修为不高,可那一步落下时,气势却像是压住了整片船舱。
许晴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等反应过来时,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你不是想让我承认吗?”
夏祝清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神情阴沉的梁川。
“想让我当众承认——初雪长老看好我,对吗?”
她唇角微微扬起。
“好,我承认。”
“而且不只是看好。”
她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而冷静,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众人心口。
“初雪长老,确实有意收我为亲传弟子。”
轰——
这句话像是一块巨石砸进水中。
船舱内骤然炸开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又在下一瞬被强行按死。
夏祝清却没有停。
她看向梁川,语气淡淡,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所以呢?”
“你费尽心思让我承认这些,是想听什么结果?”
她微微一顿,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哦,对了。”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她看向许晴,目光平静无波。
“你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先叫我一声——师叔?”
空气仿佛被冻结了。
没有人敢接话。
那些方才还带着审视、敌意、甚至隐秘恶意的目光,在这一刻齐齐僵住。
他们终于意识到一个被刻意忽略的问题。
夏祝清从来就不是“绵羊”。
她只是一直没有亮出獠牙。
而现在,这头狼站在他们面前,冷静地告诉他们——
你们站错位置了。
“不妨再告诉你们一件事。”
夏祝清抬手,解下腰间那枚不起眼的玉牌。
玉牌入手温润,她将灵气缓缓注入其中。
下一刻——
一缕森寒至极的剑意骤然扩散开来!
那不是属于夏祝清的力量,而是来自另一个层级、另一个高度的存在。冰冷、纯粹、仿佛随时可以斩落的杀意,让整个船舱温度骤降。
不少人脸色瞬间发白,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这是霜月峰的通行玉牌。”
“也是初雪长老亲自给我的。”
剑意一闪即收。
但余威已足够。
就在这一片死寂之中,一道温和却清晰的女声从上层船舱传来。
“真是可喜可贺。”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碧绿色长裙的女子缓步而下,气息沉稳圆融,赫然是一位筑基后期的内门修士。
“祝清师妹年纪轻轻,便能得初雪长老青睐,实在难得。”
她唇角带笑,态度恰到好处,没有居高临下,也没有刻意谄媚。
“我名丁荟。”
“今日既然有缘,这枚三品疗愈丹,还请师妹收下。霜雾秘境凶险,多个准备总归是好的。”
这一刻。
局势彻底翻转。
原本站在“高处”的内门弟子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个接一个走下船舱。
祝贺、示好、赠礼。
丹药、法器、符箓,很快便堆满了夏祝清的怀里。
甚至有人注意到她尚未佩戴储物戒,丁荟更是干脆利落,当场取出一枚递给她。
这一幕,让外门弟子们目瞪口呆。
他们这才意识到——
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场“针对弱者”的围猎。
而是一场失败得不能再失败的站队。
梁川与许晴被挤在角落,脸色铁青。
原本设想中的孤立、排挤、秘境下手……在这一刻显得无比可笑。
他们甚至已经预见到——
今后,恐怕连靠近夏祝清,都会变成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情。
“为什么……”
许晴咬紧牙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而被众人簇拥着的夏祝清,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她没有再说一句多余的话。
因为她很清楚——
从今天开始,她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了。
——
霜月峰之上,云雾无声流转。
初雪立于峰顶石台旁,白衣垂落,赤瞳望向远方的虚无,仿佛并非在看某一处具体的景象,而是在衡量一条正在延伸的未来。
而灵舟之中。
暮雪已然收回灵识。
方才飞舟上发生的一切——言语的交锋、气息的变化、剑意短暂的外泄,以及那些内门弟子细微却迅速的态度转变——皆被她尽收眼底。
包括那枚玉牌被注入灵气的一瞬。
“呵。”
一声极轻的笑意,从初雪唇边溢出。
“倒是比我预想的要快。”
她原本以为,夏祝清至少还需要再被逼迫一段时间,才会真正意识到,自己手中早已握有足以改变局势的筹码。
在她的判断里,那孩子更可能选择隐忍、退让,将委屈一层层咽下,直到被现实反复打磨、甚至碾碎。
可事实却出乎意料。
她只是被围了一次。
便已经学会了——
如何把别人递到面前的刀,原封不动地握回手中。
而且,毫不犹豫地刺向最致命的位置。
没有失态。
没有情绪宣泄。
也没有借势张扬。
只是把事实摆在桌面上,让他们自己意识到,该低头的是谁。
这是她最为满意的一点。
不是逞一时之快,也不是用身份压人,而是在对方情绪退却、理智回归的瞬间,让他们清楚地明白——
自己刚才到底在招惹什么。
这种清醒,比锋芒本身更具威胁。
她原本刻意引导夏祝清不拜师,不过是出于便利。
无需背负师徒名分,也无需承担过多因果,到时也方便脱身。
可现在看来。
或许“不收”,反而更适合她的成长。
“若是拜我为师。”
初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冷静的定论。
“她大概会一直站在‘徒弟’的位置上。”
“在庇护之下安然无忧,却也因此失去被逼着向前的理由。”
她的赤瞳微微眯起。
“但现在不同了。”
“迫于生存,她已经开始学着,如何调动身边的一切,为自己所用。
这不是教出来的。
也不是灌输出来的。
这是在被信任、被选择、被偏爱之后,自然而然生长出的本能。
想到这里,初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认可。
不过,她这也不是养成系统。
如果夏祝清情绪崩溃,再出手安抚,或许才是最稳妥、也最容易收获好感与依赖的方式。
初雪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就让我,看看你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说不定……”
真能让我动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