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雾秘境。
“既然五十年前你侥幸苟活——”
暮雪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陈述一段早已写定的判词。
“就该继续躲在阴沟里,直到腐烂。”
“——殷刹。”
猩红的圆轮在空中断裂,裹挟着无数怨魂的尖啸擦着暮雪的面颊掠过,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撕开两道细长的血痕。
鲜血顺着下颌滴落。
她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在确认那道属于夏祝清的气息彻底消失在秘境之外后,暮雪身上最后一层伪装,如同被风吹散的霜雪,无声剥落。
那双银色的眸子失去了温度。
不再有调笑、不再有纵容、不再是刻意放软的目光。
只剩下空洞、淡漠、如同死水深处的鹅卵石。
——这是归墟剑首真正的样子。
“对,就是这样!”
殷刹猛地放声大笑,声音嘶哑而癫狂,仿佛某种濒死之物终于看见了梦魇成真。
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恐惧、屈辱、恨意,在这一刻彻底混杂。
当年那个一剑泯灭三名元婴魔修、将炼魂宗逼入死境的女人,就是用这样的眼神俯视众生。
这双眼睛,曾经是他十余年无法摆脱的噩梦。
“这才是你真正的样子嘛!”
殷刹咧开嘴,露出一个扭曲而兴奋的笑容。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站在我面前的——”
“只是一具和我同境界的化身!”
他抬起手,血色灵力如同沸腾的脓液,在身侧凝聚。
“等我把你炼成炉鼎的时候,我倒要看看——”
“你还能不能维持这张冷漠的脸!”
话音未落。
数道血轮骤然激射而出。
这些用了无数的生者献祭的法器,在空中发出刺耳各种刺耳的哀怨声向着暮雪疾驰而去。
然而。
当血轮逼近暮雪三丈之内时——
纷纷爆裂。
不是被斩碎。
不是被挡下。
而是仿佛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在虚空中自行崩解。
血雾炸开,腥臭的污秽倾泻而下。
却连她的衣角都未能沾染。
暮雪站在原地,一步未动。
下一瞬。
她动了。
身形如雪落无声。
在殷刹尚未来得及捕捉她残影的刹那,冰冷的剑锋已逼至眼前。
无想。
这一剑没有杀意。
没有怒火。
平淡得仿佛只是顺手一挥,像风掠过枯枝,像孩童挥动木棍。
可剑落之时——
大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坚硬的冻土自剑路延伸,寸寸崩裂,百丈之内,一切被分割、被碾碎、被抹除。
剑痕所向,万物归虚。
暮雪抬眼。
殷刹已退至百丈之外。
他的气息紊乱,右臂齐肩而断,血肉焦黑,连惨叫都慢了半拍。
“为什么……!”
殷刹双目赤红,几近癫狂。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
“当年你化神时也是这样——!”
“哪怕现在只剩一具金丹化身,也一样碾压众人!”
他的声音近乎嘶吼。
“为什么你总是这么特殊!!”
暮雪的剑微微一顿。
她罕见地,在战斗中分了神。
视线模糊了一瞬,她仿若回到了多年前,那个无法忘记的梦魇中。
血。
铺满地面。
汇成一条蜿蜒的小溪。
在血泊尽头,是自己的同门师姐。
那张熟悉的脸,带着难以置信与扭曲的嫉恨。
“为什么你总是如此特殊。”
那一天,她沉默着举起了剑。
剑光落下去的瞬间。
师姐的声音传入了她的耳中。
“……我只是想,变成你的样子。”
“对不起,师妹。”
剑落。
在那一天。
她失去了生命中两个亲近的人。
也明白了一件事——
她的“特殊”,本身就是罪。
——
“呵……呵呵……”
殷刹的笑声将她拉回现实,低沉而诡异。
“无所谓了,你猜猜我之前去干什么了?”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近乎狂喜的光。
“这一次——”
“死在这里的,会是你!”
话音落下。
整片大地猛然震颤。
低沉而古老的龙吟,自地下深处轰然响起。
一声嘹亮的龙啸响起。
银色的蛟龙破土而出。
鳞甲映天,寒霜如瀑。
那双发光的竖瞳,在高天之上与暮雪对视。
随后,猛地朝她俯冲而下。
暮雪深吸一口气。
今天的事情,怕是不能那么简单善终了。
霜雾秘境中被镇压的妖兽,被殷刹放了出来。
放任不管,怕是这处秘境中所有人都要死。
暮雪抬手。
储物戒光芒一闪。
巨大的剑匣横空而现。
万剑齐鸣。
寒光照夜。
那一日,秘境中的所有万剑宗修士,都见到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高天之上。
万剑如雪,龙啸裂天,
霜落无声,一剑分界。
风雷俱寂,天地为刃,
龙血成霜,道断长空。
……
无数飞剑接连掠空,然后被不断被震飞、冻结、折断。
战局越来越不利于她,头上是蛟龙翻滚召唤的各种攻击,身侧还有不断施放血轮的殷刹。
暮雪的呼吸渐渐紊乱。
不能再拖了。
她踏剑而起。
长剑出鞘。
无想。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失声。
剑光如静默的白线,掠过长空。
下一瞬。
蛟龙的怒吼骤然变调。
自龙首至躯干,一道深可见骨的斩痕贯穿全身。
寒霜沿着伤口疯狂蔓延。
龙血喷洒,随后在半空冻结成碎裂的冰晶。
巨大的龙躯在空中失衡,狠狠撞向地面。
轰鸣声震彻秘境。
山石崩塌,霜雾翻涌。
暮雪落地。
身形一晃,一口鲜血喷出。
在此之前她迎战众魔修、强行打开秘境大门、又两次使用出远超金丹的剑招的一刀。
身体已然到了极限。
她能感觉到生命力在快速流逝,就连维持站立都需要耗费极大的意志力。
废墟之中,传来蛟龙低沉而痛苦的嘶吼。
蛟龙并未死去。
但暮雪已经没有余力去查看了,她慢慢横起长剑悬于自己的喉间。
至少——
不能把这具身体留给对方。
她想起夏祝清。
不知道……那孩子会不会伤心。
“为什么……总是这样呢……”
她轻声呢喃。
银色的眸子里映着满天血雾。每一次战斗的终点,都是这般凄凉的景色。
……
“——不可以哦~”
温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冥九幽身影缓缓从暮雪的视觉死角显现,苍白的面容上挂着病态的微笑。
在她自刎前,
一把黑色的匕首,率先无声地没入后心。
暮雪微微一颤。
“……冥九幽。”
意识坠入黑暗。
与此同时。
正赶往霜雾秘境的初雪,身形骤然一僵。
她,感受不到化身了。
——那意味着,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