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历。
玄冥451年
那一年,整个中州大乱。
魔道突然向正道全面开战。
多年的潜伏和渗透在那一刻爆发出来——
数百个宗门同时出兵,几乎势如破竹。
他们潜伏太久了——从外门弟子到长老、甚至宗主身边的侍从,全都有他们的人。
一时间,正道七大宗五宗溃败,山门沦陷、灵脉断绝、尸气漫天。
到处都是喊杀声和灵气崩解的爆鸣。
而最惨烈的战场,名为——万剑宗。
那一日,风雷震动,山川轰鸣。
宗主洛星晚正于万灵峰冲击化神之境,却于紧要关头,被亲传弟子——沈清漪突施暗算。
导致她当场被灵脉反噬,生死不明。
同一时间。
护宗大阵被从内部撕开裂口,三名元婴魔修顺势杀入宗内。
山门被血气笼罩,剑气尽灭,灭宗的阴云已经笼罩这座千年古宗。
如果没有意外,万剑宗将成为第一个灭亡的正道大宗。
但没有人想到。
在绝境之下,剑道大会魁首——初雪。
她临阵破壁,于刀兵深处踏入化神,成为千年间首位登临此境的修士。
两名元婴魔修当场陨落,神魂俱灭。
仅有一人,以秘法护命遁逃——那人名唤殷刹。
自此,中州风云倒卷。
魔道攻势终止,局势由攻转守。
最终在摧毁了几乎一半的魔宗后。
归墟剑首停下了脚步。
然而正道与魔道的战火虽然渐渐熄灭,但在魔道内部,新的斗争反而更加残酷。
伏魔大会后,老一辈魔修死伤无数,新晋魔修抓住机会快速崛起。
至此魔修们进入了长达数十年的内斗。
——
岁月更迭。
多年后,这场乱局的余波,拍到了一个小小的魔宗上。
血莲教驻地,残阳似血,染红了山脚下的灵池。
“厉鸿,你无耻!”
少女的怒喝撕开静寂。
洛璃薇一身红衣,眼眶因连夜未眠而泛着微红。
她的母亲——血莲上一任教主,方才魂归尘土。
她还未来得及从痛苦中爬出,便被迫面对这群围绕血腥利益游走的“同道”。
“攻打枯骨宗的时候,我们血莲教出力最多。”
“如今我娘亲尸骨未寒,你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
面对对方的控诉。
厉鸿懒洋洋地抖了抖衣袖,嘴角挂着一抹笑,看起来就像盯着猎物发光的野兽。
“洛璃薇,你这话就不讲理了。”
他语气带着玩味,“好处就那么多,攻打枯骨宗的是五家宗门。现在分配资源,当然要看实力。”
他顿了顿,特意把声音压得更低一些:“如今这五家里,就你们血莲教最弱。别说分好处了,没有直接把你们吞了,已经是看在往日交情上了。”
洛璃薇攥紧了拳,一言不发。
那张平日明媚的小脸,此刻苍白如纸。
魔道向来如此。
谁弱,就谁倒霉。
厉鸿打量着洛璃薇,从头到脚地看,眼里那点“审视”的意味一点也不遮掩,仿佛在挑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不过嘛——”他忽然笑了,“也不是完全没得谈。”
洛璃薇心里一沉,知道对方接下来一定没什么好话。
果然,厉鸿慢悠悠地说出了他的条件:
“如果你愿意嫁给我,这件事,还可以再商量商量。”
寂静。
然后,是少女沙哑的冷声。
“恶心。”
“嫁给你,我宁可死。”
厉鸿听了,却不过轻轻挑眉,看上去一点也不恼。
相反,他好像更高兴了。
“嘴巴挺利。”他笑道,“不过我这个人向来讲究‘公平竞争’。”
他转过身,面对着整个大殿的人,声音忽然拔高:
“这样吧,我们来一场一对一的决斗。三日之后,在你们血莲教的比武场上,我们来决定此事。”
他顿了顿,状似大方地补充道:“这样大家也不会说我们人多欺负你一个小教主了。若你赢了,我立刻认你为盟友。若你输了……自当服从魔道规矩。”
洛璃薇心中冷笑。
虚伪的公平。
她不过筑基初期,而厉鸿,已是筑基巅峰,甚至隐有结丹之势——这哪里是决斗,分明是公开的处刑。
但这一战,她无路可退。
“比就比。”洛璃薇咬牙,一字一字咬出。
厉鸿得意大笑,眼底的贪婪比灵火更快燃烧。
从洛璃薇身旁走过时,他特意微微俯身,压低声音:
“反正最后结局都一样,还不如提前从了我。”
洛璃薇的指甲死死掐进掌心。
“滚。”
她甩手离去。
背后,厉鸿高声对人群喝道:
“三日后,血莲教教主的比试——诸位,可千万不要错过!”
他特意在“血莲教教主”上咬了重音,人们心知肚明。
众魔修哄堂大笑,笑声回荡。
——
夜色如墨。血莲宗坛前,残灯摇曳。
洛璃薇静坐灵堂,指尖轻抚着母亲灵位。蜡烛燃到尽头,泪水一点点落在灰烬上。
她的世界已然崩塌。可崩塌的废墟上,她仍要以“教主”的名义继续呼吸。
次日拂晓,她站在殿前。
这一次,她穿上了那件完全不合身的教主衣袍。
宽大的领口、过长的袖摆,把她整个人衬得愈发单薄。
她平日里都在他人的呵护下。
这份突如其来的压力,让她喘不过起来。
殿下静肃,数十名血莲教徒肃立。许多面孔她熟悉,却又显得那样陌生——
他们的眼中,藏着恐惧、怀疑,还有隐忍的欲望。
“想必大家,已明白如今的局势。”洛璃薇的声音微哑,却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平稳。
“三日后,我将与毒龙帮厉鸿一战。”
她停了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三日后的比试,我没有把握赢。”
殿中一片寂静。
她继续道:“哪怕侥幸赢了,也不能保证对方,会老老实实遵守承诺。”
站在她身旁的,是两位跟了她娘亲多年的筑基后期长老。
听到这里,她们都不约而同地轻轻叹了口气——
已经猜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现在的形势,不容乐观。”
她抬眼,努力直视每一个人:“我不会要求你们陪我一起去患难。”
教中灵石仍有余存,想走的——可以拿着灵石,去寻自保之路。”
这句话落下时,殿中沉默良久。
随后,脚步声一个接着一个响起。
——“教主保重。”
他拿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灵石,转身离开。
紧接着,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一开始只有三三两两,后来渐渐地,成排成线。
每一个经过她面前的修士,几乎都会说一句“教主保重”,
但转身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回头。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了什么叫“血尽花残”。
衣袍沉沉,胸口窒闷。
等最后一个人退下,大殿安静得只剩风声。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往日嘈杂喧嚣的血莲殿,竟如此空旷冷清。
最后留下的人寥寥。
阮吟是其中之一——母亲昔日的得力护法,如今守在她身后。
谁也没想到,剩下的另一位长老,于斯,也出现在她面前。
他脸上带着复杂的神情,终于吐出一句:
“对不起,璃薇。”
阮吟愕然,“你也要走?她可是你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
洛璃薇却只是轻轻抬手,打断了阮吟的话。
“保重,于斯叔。”她说,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谢谢你……留下来的这段时间。”
于斯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他没有去拿那份本可属于他的灵石,反而从怀里取出了一袋更沉的,放在她面前。
“这是你娘以前托我保管的灵石。”他眼神复杂,“现在,还给你。”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离去。
脚步声一点点走远。
风轻轻吹进殿门,卷起几缕红纱。
阮吟终于压抑不住怒意,低声骂了句:“一群懦夫。”
洛璃薇垂着眼睫,声音几乎微不可闻:“阮吟姐,我累了。想……休息一会儿。”
阮吟望着她那削薄的背影,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头。
“教主先去休息吧。”她说,“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麻烦你了。”
她转身离开,走进那间久违的房间。
墙角还摆着母亲最爱的香炉,窗下那张木琴覆了薄尘。
她蜷坐到床边,空气里残留的熟悉气息引得她鼻尖发酸。
泪水终于落下。
所有坚强、所有倔强,都在这隔绝的静室里悄然崩塌。
泪水浸湿手掌,她的肩膀不断颤抖。
她低声喃喃:“娘……我该怎么办?”
无人回应。风吹灭了最后一盏灯。
外头的天,仍在缓缓变暗。
距离那场决斗,只剩——一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