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璃薇呆了一瞬。
阳光被尘土切得支离破碎,落在那头银白的发上。
那一刹,她甚至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仿佛天地间只剩下那一抹白。
没人说话。
直到厉鸿再也无法忍受这份冻结全身的恐惧感。
“你给我把手松开!”
他额头青筋暴起。身上黑气猛地暴涨!
下一刻。
他的双膝猛地砸进青石板地面,伴随牙酸的骨裂声。
而从始至终。
他都无法移动分毫。
雪绫绕过厉鸿,步伐安静,却像踩在每一个人的心尖上。
她在洛璃薇面前停下,低头看了半秒。
红袍少女狼狈地跪在地上,手还紧紧握着「绛雪」,
眼中带着尚未彻底熄灭的倔强。
雪绫微微蹲下,同样单膝着地,与她平视。
“教主,”她问,“要杀了他吗?”
声音轻轻的,平平的。
像是在问——
“今天天气如何?”
“这块桃子甜不甜?”
但内容,却是“要不要杀人”。
这一刻,全场的情绪同时被拧紧。
无数目光死死盯在那两个人身上。
他们震惊的并不是“要不要杀厉鸿”,而是——
一个明显高出所有人不止一截的强者,
正平视着一个筑基小修,单膝下跪。
他们只看到:
一个“凡修小教主”,一个“来路不明的绝强高手”,
以及那句——“教主,要杀了他吗”。
那种画面感……近乎荒谬,却又让人脊背发冷。
洛璃薇有一瞬间的恍惚。
昨晚还被她当做“走火入魔的傻子”抱在怀里的姑娘,
现在却在全天下面前,以这样的姿态——单膝,为她而下。
她喉咙发紧,却勉强勾起唇角,笑了一声。
“你能把这里的所有人都杀了吗?”
她说出口的瞬间,自己都感觉到声音有一点发抖,却硬生生压成了平静。
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很简单。
因为她知道——
血莲教此刻已经站在悬崖边上。
厉鸿不是最可怕的,那些“看戏”的宗门才是。
今天就算活过这一战,明天后天,还会有别的“公平决斗”,
一轮接一轮,把血莲教磨成骨灰。
她没有资格当一个只顾个人生死的小修士。
作为教主,如果不狠一点,血莲教就会一步步被吞得连渣都不剩。
她想要借这个机会——
赌血莲教能存活下来。
“你能把这里的所有人都杀了么?”
这句话,既是狠话,也是投石问路。
哪怕不真的屠杀全场——
只要所有人相信她“能做到”,
血莲教,就会被迫重新被放到棋盘子上的更高一格。
而她也知道——
赌的不是别人,是雪绫。
所以在台下众人惊呼之时,她指节发白,猛地抓住了雪绫的袖子。
她的手在抖。
“求求你了,上仙。”洛璃薇低声喃喃,只有雪绫听得清楚,“配合我这一下……
事后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
她从未将自己摆得这么低。
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如此赤裸地求过一次。
她害怕。
不仅怕严绝天,怕毒龙帮,怕今天这一战,更怕——
雪绫会松开她的手,说“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听你的”。
她在赌:
赌这个奇怪的修士,在昨天表现出来的不是某种恶趣味的伪装。
赌她眼中的纯净,没有掺杂漆黑的恶意。
雪绫低头,看着她抓在自己袖口上的那只手。
指节发白,掌心还带着细微的剑茧。
力气明明不大,却抓得仿佛那是她最后的救命绳索。
她沉默了两秒。
“……如果是你的要求。”
她轻声道。
那一瞬,洛璃薇心底某一根绷得死紧的弦,“啪”地断了。
她喉咙一堵,差点当场掉眼泪。
却还在使劲逞强,狠狠抿唇,把酸涩咽回去。
然而就在这时——
“狂妄——!!”
震耳欲聋的怒吼从血莲教大门方向传来。
伴随着这声怒吼,一股滔天煞气自远处滚滚而来,
像一条从地狱深处爬出的黑龙,张牙舞爪地扑向比武台。
严绝天。
毒龙帮帮主,金丹五层。
他的每一步,都带着灵力踏地的闷响。
只要脚步落下,地面都会微微一颤。
他一身黑袍,眉宇狰狞,眼睛里带着毒蛇般的阴绿光芒。
煞气翻卷间,连周围低阶修士都被压得脸色发白。
“一个施邪法、看不出修为的妖人罢了。”他冷冷开口。
“洛璃薇,本帮主本来看在你母亲的份上,打算给你留一条体面的活路。”
“没想到你不知道从哪儿请了个装神弄鬼的来羞辱我儿!”
那副自居高位、虚伪到极点的姿态,看的洛璃薇只觉得反胃。
但随之而来的,是毫不掩饰的恐惧。
金丹威压,如山岳压顶。
那种不是剑锋,而是整片天空塌下来的感觉,让她心脏发痛。
灵海一阵阵抽搐,呼吸几乎断裂。
她下意识往后一缩——却撞上了一个稳固的胸膛。
雪绫没动。
洛璃薇反射性地再次抓住她的袖子。
这一次,她几乎半个身子都缩进了雪绫怀里。
她能感觉到:
自己的手在抖,牙关也在抖,
可背后那人的呼吸,却无比稳定。
一股清冷的气息,从她的后背缓缓冒出来,
像是在烈火灼烧下的一口冰泉,将金丹压下来的那股重量,一寸一寸地顶回去。
严绝天还在前行,步步驱动威压。
台下修士大多已经弯腰跪地,连阮吟都不得不撑起灵力防御。
只有一角,仍旧平静。
雪绫低头看了眼缩在自己怀里、却死死逞强咬住唇的少女。
“没事的。”她道。
这三个字,再次轻轻落下。
昨晚,那是揭穿她的假坚强;
现在,则是托住她的整片天。
洛璃薇的手抓得更紧了些,指尖都嵌进布料。
她咬住嘴唇,眼眶泛红,却倔强不肯闭上眼,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那个步步压来的男人。
严绝天抬手,灵力翻涌,金丹威压已经凝成实质的气浪,向他们扑来。
“今天,本帮主就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境界的差距!”
雪绫缓缓站直身体。
她抽出剑。
没有花哨的架势,只有一个极其简单的起手动作。
“——不问前因,不留后果,”
她的声音在风里清晰传开,“此剑到处,一切归零。”
词意落下的那一刻,天地间的灵流像是被某种规则触碰,猛然一颤。
洛璃薇抱着她的手臂,清晰地感觉到——
那一瞬,涌上来的所有威压,
全都像潮水遇到一堵看不见的堤坝,被挡在她们之前。
她靠得太近,几乎贴在雪绫身侧。
能听见对方的心跳,却发现那心跳比自己的要慢、要稳。
这样的对比,让她莫名安静了一瞬。
“没事。”那个声音再次在她耳边轻轻响起,“我在。”
然后——
剑,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浪,没有撕裂天地的剑芒。
那只是一道看起来极不起眼的斩击,
轻描淡写,如同在纸上划一道痕。
但所有人都看到——
严绝天身前那条咆哮的黑龙虚影,在剑落下的刹那,
像被抹掉的墨迹一样,瞬间消失。
煞气被截断,灵压崩溃,
金丹之上的气机猛地一顿,像是被无形之剑从中间砍成两段。
“噗——!”
严绝天一口血喷了出来。
他的身体似被看不见的大锤砸中,踉跄着往后退了七八步,才堪堪站稳。
众目睽睽之下,他的半边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一点点变白。
从鬓角开始,再到耳后,直到整片发侧都被染成雪色。
他抬手摸了摸,指尖颤抖,眼神里第一次混入了——真正的恐惧。
“你……你——”
严绝天声音发干,最终瘫软在地。
她留了严绝天一命。
让他——在无数双眼睛面前,
被迫记住“恐惧”。
洛璃薇紧抓着雪绫袖子的手这才慢慢松开,掌心全是汗。
她抬头看向那张淡淡的侧脸,在乱成一团的情绪中,忽然产生了一种非常不合时宜的想法——
幸好昨晚,抱住的是她。
如果不是她,
血莲教今天,早就没了。
以及……自己之后还能抱着对方睡觉吗?
她喉咙微动,想说什么,声音却哑得厉害,只能低声挤出一句:
“……谢谢。”
雪绫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委托了。”她说,“我接了。”
风声呼啸而过,将尘土与血腥吹散。
在所有震惊、恐惧、贪婪、算计的目光中——
一位几乎被打到崩溃的小教主,
死死抓着一位不知名强者的袖子,靠在她身侧,
用整个宗门与人生,
押在了这一剑之上。
而这一剑,给了她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