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绫低头,看着被她握住的那只手。
洛璃薇的话说完后,她沉默了短短几息,才缓缓开口:
“这个委托,”她说,“我接不了。”
洛璃薇愣了一下:“……啊?”
“你说,让我照顾血莲教。”雪绫慢慢抬眼,视线与她对上,
“但是——”
她顿了顿,很认真地补完那半句:
“没有你,就不算完整的血莲教。”
声音依旧淡淡的,语气也没有起伏,
只是简单地,把她理解到的“逻辑错误”,说了出来。
洛璃薇怔在原地。
她当然知道,对方没有别的意思。
雪绫从来不知道“煽情”为什么物,从不刻意说好听话。
她只是按照自己那一套有点笨拙的规则——实话实说。
可偏偏,就是这样单纯的实话,一次一次,打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她本来已经做好“一个人去”的心理准备,甚至想好了遗言和交代。
这一刻,却被这句话轻轻一拨——乱了阵脚。
“要不……”
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念头,忽然浮上来。
——要不就和她一起跑,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不管是冥骨宗、毒龙帮,还是归墟剑首、伏魔大会,全都不去管。
这破烂江湖,谁爱收拾谁收拾去。
她和雪绫,就找个没人认识她们的小地方住下。
每天吃吃桃子、练练剑,偶尔去别的宗门坑点灵石回来。
这个想法在心里兜了一圈,居然不再显得那么荒唐。
她甚至,真的动心了。
可是——
“……那这里的人怎么办啊。”
洛璃薇抬手捂住眼睛,低声嘀咕。
她不是没想过彻底当一回“真正的魔修”,
可她做不到对血莲教里每一张脸都视而不见。
更何况,中州就这么大。
能跑去哪?往妖族地盘逃?
那边未必比现在更安全,反而更乱。
各种念头乱成一团,像一大堆线缠在一起,让她忽然有点喘不上气。
就在这时,雪绫轻轻挪动了一下手,像是在提醒她——
“我在。”
“或许,”雪绫忽然出声,“过去,也不一定危险。”
洛璃薇一愣:“……哈?”
“因为我记得。”雪绫的视线略微偏移,像是在翻找某段很久以前的记忆,“我有意识之后,最早见到的一名修士,是个和我很像的女子。”
“很像?”洛璃薇下意识问,“多像?”
“容貌很像。”雪绫说,“只是她的眼睛不是蓝色,是红色的。”
洛璃薇脑中浮现出一个淡淡的轮廓:
白发红瞳,五官线条和雪绫极其相似,只是气质可能更锋利、更高不可攀。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不会是……归墟剑首吧?”
雪绫平静地补充,像是在补完一个事实。
“她说,我是她的化身。”
“……”
洛璃薇的表情在一瞬间精彩到难以言喻。
“等等等等。”她一骨碌从她腿上坐起,整个人往前凑近,“你现在才说?!你有个疑似归墟剑首的本体?!”
雪绫眨了眨眼,很无辜地回了句:
“你之前没问。”
“……”
洛璃薇极其艰难地咽下一口气,感觉自己好像错过了一个价值九州的秘密。
雪绫继续说下去:“那块【接委托、十块中品灵石起步、不卖身再问捅死】的牌子,也是她给我的。”
她想了想,又如实补充:“不过后面那句,是我新加的。”
“……行吧。”洛璃薇扶额。
雪绫想了想又道。
“她告诉我,做任何事都要收取报酬。她说,这是世界的基础逻辑。”
她顿了顿,还非常认真地补了一句:“还有,身上重要的地方不能给别人碰。”
洛璃薇:“……”
原来底层逻辑是这么来的?
居然都有迹可循。
“她有说让你干什么吗?”
洛璃薇叹了口气,还是追问下去。
雪绫想了想,摇头:“没有。她只说,让我好好体验人间。”
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背书:“她说,有必要的时候,我们会变为一体。”
洛璃薇眯起眼:“所以,归墟那边的化神,跟你有关系吗?”
“可能。”雪绫说,“我也不清楚。”
“……”
洛璃薇忽然没了力气,整个人往后仰,重重靠回她怀里。
她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难怪,阴九黎说破局的关键可能在你身上。”
她喃喃道,“原来是她看出来了点什么”
她又睁开眼,抬头看向雪绫。
这一次,她的目光前所未有地认真。
“雪绫。”
“嗯。”
“这些,在没见到本人前,也都是猜测。”洛璃薇慢慢道,“归墟那边依旧可能很危险,甚至——更危险。”
她顿了顿,嘴角却微微扬起,带着一点她一贯的那种要命的笑意:
“所以——”
“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雪绫看着她,蓝色的眼睛静静地映着她的脸,安静了半息,慢慢点了点头。
“好。”
她想了想,又很职业地补充了一句:
“视情况收报酬。”
洛璃薇捂住脸,笑又不是,不笑也不是,于是无奈的开口。
“你这样很煞风景的哦。”
但心里,其实已经软得一塌糊涂。
夜深了。
寝屋里的烛火已经换了一轮,火焰收敛成一小团安静的光。
床上,两人躺在一起,相对而眠。
这十年间,“同床”对她们来说早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
从最初的“洛璃薇难过、雪绫被强行当抱枕”,到后来偷偷找借口爬上对方的床头——
在“特殊情况下可以”的规则下,这早已成了被默许的例外。
只是今晚,有点不一样。
洛璃薇侧躺着,额头几乎要碰到雪绫的额角。
她伸手去碰她的手背,又很自然地十指扣住,像是确认什么一样紧了紧。
“雪绫。”
“嗯。”
“谢谢你。”洛璃薇轻声说。
这一句“谢谢”,拖得很长,很轻,却不像她平时那种敷衍的客套。
反而带着一点——慎重。
雪绫看着她,眨了下眼睛,很自然地回了一句:“不客气。”
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三个字。
洛璃薇却忽然被逗笑了,笑意刚冒出来,鼻尖就一阵发酸。
——她从小到大,“谢谢”说得不多。
但在雪绫这里多少个感谢都不够。
十年前,是比武台上那一剑。
之后,是无数个夜里、她崩溃前,那声轻描淡写的“没事的”。
仿佛不管天塌下来多少次,都有人替她把那一角撑住。
她知道雪绫不懂“情深意重”这种说法,也不会在意“救命之恩、同生共死”这种账。
雪绫从来没有要求过她回报什么——
她只是,很简单地,一直在她身边。
那些灵石,比起她为自己所作的一切,太轻也太少了。
于是这个“谢谢”,
不是谢比武台上的那一剑,
也不是谢这一次愿意同行的决定,
而是谢这十年里,
在她无数次害怕、彷徨、觉得自己撑不住的时候——
雪绫,从未放开过她的手。
想到这里,她笑着,眼睛却微微发热。
洛璃薇偷偷摸了摸眼泪,在对方询问前开口:
“你知道为什么我一进屋就知道你今天喝茶了吗?”
她笑得有点坏,眼睛却亮晶晶的。
雪绫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你闻到了。”
“也对。”洛璃薇笑,“不过,还有一点——”
她往前凑了半寸,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点不怀好意的暧昧:
“之前亲你的时候,嘴里都是茶香。”
雪绫:“……”
她眼睫微微一颤,耳尖不易察觉地红了一点。
“嘴是不能碰的。”她下了结论。
“是啊。”洛璃薇毫不否认,甚至有点得意,“但不这样,我怎么确定你今天喝茶了?”
她说着,又稍稍靠近了些,呼吸几乎打在雪绫唇边:
“以后你要是喝酒,我也要检查一下。”
“为什么?”雪绫问。
“怕你醉了,容易被人骗啊。”洛璃薇笑眯眯地说,“比如——被人骗上床之类的。”
雪绫沉默半息:“我已经在你床上了。”
“对啊。”洛璃薇眨眼,“所以你只能被我骗。”
她说完自己先憋不住笑,轻轻撞了撞她的额头,又往回缩了一点点,给彼此留出一小片呼吸的空间。
烛火在一旁轻轻摇晃,把两人相对而眠的影子,映在窗纸上连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