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议和的路,比洛璃薇想象中的,还要安静。
——静得让人不太安心。
飞舟从血莲教所在的魔域拔地而起,穿过一片片阴云与瘴气。
洛璃薇站在甲板边缘,扶着栏杆,目光回望。
血莲教的驻地早已隐没在翻滚的黑云之后,看不见山,也看不见那块刻着“血莲”二字的牌匾。
只剩下灵舟尾部残留的一点微光,提醒她:那一切并不只是梦。
“真奇怪啊。”她撑着下巴,看向远处的天地交界,“原本以为,会有几拨人半路跳出来找麻烦的。”
可飞舟一路行来,竟平顺得近乎乏味。
原本可能出现的阻拦、试探、袭杀,全都没有出现。
她们的飞舟路过冥骨宗等势力活动的区域;
再到现在的正道宗门的地盘。
所有地方的防御阵纹都像集体失明了一样,只象征性地亮一下,又很快熄了。
“是不斩议和使者的礼节?”洛璃薇自言自语,“还是说,根本……没必要?”
她想到一个更让人背脊发凉的可能:
——或者,是那位归墟剑首,早就知道她们会来,
所以提前打点过一切,让所有可能的骚扰与意外,全都消失在视线之外。
“总之,还愿意谈的意思吧。”洛璃薇低声道。
如果归墟那边真想一剑斩尽魔修,使者派不派、派谁来,其实都无所谓。
正是因为还想“谈”,她才有机会以魔道代表的身份,站上万剑宗的台阶。
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一旁。
雪绫就坐在飞舟另一侧的长椅上。
她的坐姿一如既往地端正,背微微靠着舷侧,长剑横放在膝上。
白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额前碎发轻轻垂下,挡住了半只眼睛。
她的目光落在空无一物的云层里,
看不出紧张,也看不出好奇。
就像这趟“去谈和”的路,在她眼里,只是日常中的一段“接委托的路途”。
她对外界的风声雨影,表现总是平平的。
反倒是这样,莫名让洛璃薇安心下来。
“喂。”洛璃薇回到她身边,在她旁边坐下,手自然地去握住她的手。
雪绫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看向她,没抽开。
“紧张吗?”洛璃薇问。
“你吗?”雪绫反问。
“当然是问你啊!”洛璃薇睁大眼,随即又缩了缩脖子,“……不过我有一点点啦。”
她的小脸被飞舟上的灵光照得红扑扑的,
不知是风吹的,还是心里那点不安,染上了颜色。
雪绫想了半秒,诚实回答:“不紧张。”
“果然。”洛璃薇撇嘴,“你这种已经元婴的怪物,当然不会紧张。”
她说完又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好像在骂人,偷偷瞅了雪绫一眼。
雪绫并不生气,只是纠正她:“不是怪物。”
“是上仙是上仙。”洛璃薇很快改口,“我的护身上仙。”
她握紧了一点雪绫的手指,像是确认她真的在这里。
——洛璃薇的世界很小。
在她还没继任教主之前,血莲教几乎就是她的全部。
上一任教主,也就是她的母亲,将她捧在掌心里,一边宠溺一边束缚。
她没看到过多大的人世间,没见过多少宗门山河。
在她眼里,“血莲教”就是“天下”,“教众”就是“众生”。
也正因为世界太小,她格外恋旧,也特别重感情。
那些愿意陪她站在这小小世界里的东西,她恨不得捂在怀里藏起来。
雪绫,就是那其中最重要的。
在许多个本该崩溃的节点,
她都站在她身边——
于是,这一路无风无浪的“和平”,
反倒叫洛璃薇心里生出一股奇异的轻松。
这时,飞舟微微一晃,像是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风脊。
甲板轻轻一沉,护栏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颤音。
洛璃薇脚下一虚,整个人往外侧一偏。
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已经被一只手稳稳扣住,往回一带。
“哎呀——”洛璃薇整个人顺势撞进雪绫怀里,鼻尖还蹭到她的领口。
雪绫稳稳接住她,整个人几乎没怎么晃动,只像略微换了个受力的姿势。
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教主,语气很平常地提醒:“小心。”
“……”洛璃薇眨了眨眼,慢半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正窝在她怀里,
却也没急着起来,只仰着脸问:“你刚刚,是不是反应得有点快?”
雪绫沉默了一瞬,像是在认真评估,才平静道:“离舷侧太近了。”
洛璃薇不依不饶地追问:“我是在问你反应的问题啦。”
雪绫这才看向她,像是在补充一条说明:“和你有关的风险,都需要提前处理。”
这句话说得很冷静,像是在陈述一条和风向无异的客观事实。
可洛璃薇听着,却莫名觉得耳尖有点发热。
她“哼”了一声,故意抬下巴:“那你以后要一直这么快哦。”
雪绫微微偏头,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淡声道:“会。”
洛璃薇忍不住笑了出来,又顺势往她怀里蹭了蹭,像只想偷懒的小猫。
“我发现,有你在,我就会很没出息。”
她小声嘟囔,“本来应该担心中州格局、伏魔大会、归墟剑首的。”
“现在却只想一直在你的怀里,什么都不去思考。”
她想了想,又抬头,眼睛亮亮地望着她:
“那你呢?你有在想什么吗?”
雪绫低头,视线与她对上,很认真地答道:
“在想,如果发生突发状况,能不能保护好你。”
洛璃薇愣了一瞬。
飞舟外是冷风、云海、未知的地域;
飞舟内是一句说得极其平淡,却像把人一把攥住的承诺。
她忽然笑了起来,整张小脸都弯了,眼角也跟着弯出柔和的弧度。
“完了,你好像越来越会说话了。”
她眼底的情绪浓得要溢出来,带着点明目张胆的示意,“如果你有一天骗我上床,我会很乐意的哦。”
雪绫侧头看向飞舟内部,又看她一眼,很自然地说道:
“里面有床,要去睡一会吗?”
“咳,我是说另外一种——算了算了。”洛璃薇一把捂住自己的脸,“我不跟你解释这个。”
她的手指从眼前滑落,最后还是搭在雪绫肩上。
指尖一点一点收紧,又慢慢放松,仿佛在找一个恰好的力道,把自己安稳地挂在那儿。
她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把脸靠上去,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雪绫。”
“嗯。”
“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的吗?”
这一次,她问得很认真,没有笑,也没有玩笑的尾音。
像是小心翼翼地,把某个一直不敢触碰的问题摆出来。
“会。”雪绫几乎没犹豫。
洛璃薇的心轻轻一颤:“为什么?”
“因为你一直都有委托。”她说得很坦然。
“……”
洛璃薇一口气没上来,险些被自己的笑呛到。
她抬起头,眯着眼睛盯了她好一会儿,半是恼火半是无奈:
“……你这种情商,很难会有人喜欢你哦。”
雪绫不甚在意地“哦”了一声,淡淡补了一句:
“这样啊。”
洛璃薇沉默了几秒,忽然放缓声音,像是把某个答案藏在笑意里递过去:
“但,并不是没有。”
她说完,又把手伸过去,牢牢握住雪绫的手——十指相扣,扣得更紧了一些。
飞舟划破云层,朝着未知的万剑宗地方向驶去。
甲板微微晃动,远处是看不清的山河与风暴。
而她心里的慌乱,在雪绫掌心的温度、和这一点点用力中,像被按住了。
哪怕不知道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至少此刻——这只手,还在她手里。
也正因为此刻的安稳甜蜜,
未来若有一剑落下,
也会比任何伤口,都更加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