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祝清,你疯了!!”
惊恐的在外门大堂内炸开,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浑浊的水潭。
鲜血溅上了她的脸颊,顺着下巴缓缓滑落,滴在已经碎裂的青砖上。
血珠砸落地面的声音,在这一刻都清晰得过分。
大堂空气里弥漫着浓稠的血腥味。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伤口狰狞。
这些脸,她再熟悉不过——
许晴,倒在离她最近的地方,脸上血肉模糊,鼻梁歪斜,生死不明。
林芷,已经昏迷,胸口的衣襟塌陷下去一块,骨头断裂的形状触目惊心。
周行,整条手臂软软垂着,被折成不该有的角度。
梁川,嘴角还挂着血,眼睛睁着,里头残留着惊愕与不敢置信。
——这些,正是当初在秘境中,设计陷害她的人。
夏祝清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慢慢扫过。
没有恨怒的狰狞,也没有复仇的快意。
平静得,像是在看几件已经失去作用的旧物——
终于碎掉了而已。
大堂四角的烛火被灵力搅得忽明忽暗,墙上的阴影一晃一晃。
有外门弟子不由后退,鞋底擦过石砖的声音在静默中格外刺耳。
有人张了张嘴,想骂她一句“疯子”,
对上她的眼神之后,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双眼睛,空得可怕。
像是本该燃烧的火焰已经熄灭,只剩下烧成黑的炭灰,偶尔还在里面闪过一点看不清的东西。
所有的声音在夏祝清耳中,远得像隔了一层水。
她的世界,从某个瞬间开始,就只剩下了灰暗与回声。
——她从前,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的夏祝清,是外门里最不显眼的那一类人。
灵根勉强够得上“尚可”,却一直卡在练气二层,进退维谷。
她站在外门弟子的队伍里,好像风一吹,就会被吹散的尘土。
没有背景,没有师承,没有谁愿意为她说一句话。
外门三年。
冷眼,看得多了。
嘲笑,听得多了。
有人拿她当练手的沙包,有人拿她当被罚时的替罪羊。
她会咬咬牙,闷着头忍过去。
因为她知道——
在修仙界,弱者连抱怨都显得多余。
直到她遇见了——那个“前辈”。
那个总是笑得很亮,像把阳光硬生生塞进别人世界里的女孩。
她会在夏祝清被人看不起的时候,站在她面前挡住所有的轻蔑,然后转头对她说:
“他们说的,你别听。”
会靠近与她对视,说出那句她到现在都忘不掉的话:
“你是最特别的,会比所有人都走得远。”
在旁人看来,她只是一个运气好、被内门长老赏识的外门弟子。
对夏祝清而言,却是她狭窄世界里,第一次有人不看修为、不看身份,只“选择她本人”的存在。
暮雪每一次的靠近,每一次随意的拥抱,对旁人也许只是普通安慰,
可对夏祝清来说,却是一次又一次——被坚定选择的证明。
她终于不再是“沙砾中的其中之一”,而是“被偏爱的存在”。
于是,她在这份选择里,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本就自卑、又一直孤身一人的心,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安放心跳的地方。
而给予她这个地方的女孩。
——叫暮雪。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把心口那点朦胧的情意说出去,那个人就走了。
暮雪走得太干脆。
干脆到连一句“再见”都没有留给她。
只留下了一句,像是随口吩咐、却带着温柔命令感的话:
“乖,听话。”
夏祝清原本以为,离别只是暂时。
她告诉自己,前辈只是暂时被绑走了,等回来的时候,她一定要表现得更好。
她拼命修炼,只为了有一天。
等到前辈回来的时候,能再度被对方摸着头夸奖……
然后自己可以抬起头告诉对方:
“前辈,你看——我已经不会拖你后腿了。”
然而,期待越久,梦就越冷。
直到有一天,初雪长老的化身——那个叫“暮天雪”的剑修站在她面前,用冷静而残忍的事实,把她脆弱的梦捅了个粉碎。
暮雪不会回来了。
那个曾经说站在她面前的人,已经被埋在大局、战火与因果里,再不会回头看她一眼。
那种被“无条件选择”的幸福,
连同她最后那点“还能等一等”的盼望,
在那一刻,一起被撕成碎片。
自立,来的太迟。
来时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彻底的疼。
从那以后,她的心里,容不下别人了。
别人的同情、别人的善意,在她眼里,都像是一层影子,挡在暮雪的身影前面。
她不想要,除了那个已经不在的人之外的任何救赎。
脑海里,只剩下那个曾经在她世界里发光的身影,一遍一遍地重放。
……
如今的外门大堂,正是那最后一点“忍耐”崩溃的地方。
“她居然真敢动手伤同门——!”
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随即又本能地闭嘴。
夏祝清站在大堂中央。
她的衣襟溅满了血,指尖还沾着尚未凝固的红。
她垂着眼,看不出喜怒,只是慢慢抬起那只满是血迹的手,摊开掌心,像是要给谁看。
“你看。”
她的声音很沙哑,在大堂穹顶下却意外地清晰。
“前辈——”
她仰起头,视线落在空无一物的梁上,嘴角缓缓扯出一个不合时宜的笑。
“你看啊,我现在不会再被随便欺负了。”
“那些惹你生气的人,我都让他们付出代价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掌心上那一片血红:
“我已经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
“所以——”
她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上下不得,
眼里那点死灰似乎被风拨弄了一下,浮出一瞬近乎荒唐的期待:
“你能回来了吗?”
梁上没有人,穹顶也不会给她一个答案。
“前辈”这两个字落在空里,只会像石子一样沉进她早就见底的心湖,连水花都砸不起来。
夏祝清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大堂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安静。
他们站在原地,张着嘴,却谁也没发出声音。
有人想开口,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古怪的气氛。
可词句刚在舌尖打了个转,就像被什么冰冷的东西压住了——
那不是出于善意的沉默,而是本能的退缩与惶然。
有外门弟子硬着头皮喝道:“夏祝清,你少——”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在真正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他像被人掐住喉咙一样,呼吸都停了一瞬。
那并不是他熟悉的“好欺负”的眼神了。
那里面没有怒火、没有哭意,甚至连憎恨都似乎被抽空了。
那是一种更可怕的空白——
像是一个被从高处推下去,又强行爬起来的人,
把所有温度都烧干,剩下的,只是支撑自己还能站在这里的——最后一层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