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山也感受到了不对。
“你——”
话没说完,第五剑已经劈出。
剑光如匹练当头压下!
夏祝清足尖一点,整个人像弹出去的弓弦,逆着那道剑光冲了上去。
这一刻,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招式已顾不得是否完美,剑法也不再讲究攻守平衡。
她把所有剑招全部抛开,只剩下一个本能的方向——
向前。
向上。
哪怕整个身体都在崩坏,也只想在这一刻——不再后退。
剑与剑在半空相撞。
“——锵!!!”
那一声脆响,像是在每个人心里敲了一记钟。
巨大的反震将两人同时震飞。
陈远山踉跄后退,胸口一阵发闷,喉头一甜,强行压下那一口血。
他原本以为对方会当场爆体而亡,却没想到——那一剑的力量,竟然逼得他不得不全力应对。
“怎么可能……”他眼中闪过难以置信。
而另一边,夏祝清背部重重撞在石柱上,又顺着柱身摔到地上。
她整个人像被打散了一样,骨头每一寸都在抗议。
可她还是撑着剑,慢慢地,站了起来。
胸前的衣襟被剑气割出一条长口子,皮肉翻卷,鲜血滴滴答答往下落。
手臂上、腿上也都是被剑气扫出的伤痕,但她的眼睛还亮着——
亮得,叫人害怕。
“这不可能……”有人喃喃,“练气怎么可能和筑基正面对拼……”
“你用的什么邪法?!”
陈远山终于忍不住开口,眼神阴沉。
“你不是,想要我的命吗?”
夏祝清喘着气,擦了一把嘴边的血,笑了一下,“现在——”
“我就在你面前,怎么又怕了。”
她话音未落,脚下灵光又一次暴涨。
丹田中那三根银针还在,像三道牢不可破的楔子,将她体内残余的灵力不断往经脉里拧。
她的身体已经在极限边缘。
往前一步,是死。
再停一步,是死。
既然如此,她选择提剑,再次冲上去。
这一次,是以伤换伤。
她明知道这一剑刺出去,自己也撑不了多久,
却仍然在陈远山剑锋落下的刹那,将剑尖狠狠地——
直直刺向他的胸口!
鲜血在空中炸开,落了一地。
陈远山终于没能站稳。
他捂着胸口,踉跄着后退,跪倒在地,脸色苍白如纸。
那一剑,险些刺穿他的心脏。
“你——你疯了!”
他艰难地怒吼,却压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夏祝清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她的身体在晃,剑尖在抖,每一次呼吸都是针扎一样的疼。
可她还是勉强勾了勾嘴角,露出一点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安宁。
“这次……”她喃喃道,“如果能再梦到你就好了。”
她的脚下一软,单膝跪地,肩头上的伤口裂得更大,血流得肆无忌惮。
这是她,唯一能为那个人做到的事了。
……
大堂外,一阵并不强烈,却极其锋利的风,从远处斜斜刮来。
一缕剑意,先于人,落在门槛之上。
仿佛有一柄看不见的剑,轻轻插在那里,便让所有喧闹自行噤声。
几名外门弟子下意识侧头看去。
一道素衣身影,缓缓踏过光影交界,从门外的阳光中走进来。
那是一个气质极其独特的女子。
白发及腰,简单挽了一圈,眼部缠着一条黑色缎带,将那双可能凌厉,也可能温柔的眼睛遮了个严实。
素衣如雪,衣摆却沾上了几缕风尘,在昏黄的大堂烛火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没有刻意释放威压,身上也看不出半分灵压汹涌的迹象。
但本就混乱不堪的灵气,在她迈进门槛的一刹那,却像被某种更高一层的规则轻轻按住——骤然一静。
——暮天雪。
初雪长老的化身。
“是初雪长老来了……”
不知是谁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又很快闭嘴,再不敢发声。
夏祝清听到“雪”这个字的时候,整个人猝不及防地震了一下。
她缓缓回头。
血糊住了她半边视线,眼前的一切都像被水泡过一样模糊不清。
她只能凭轮廓去辨认——
白发。
纤细却稳如山的身形。
以及,那股冷而干净的气息。
淡淡的,像雪后的清风,却又带着一点极熟悉的、她曾追逐过无数次的冷香错觉。
像极了——那个人的身影。
她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发出一点像是被磨损过的声音:
“……前辈?”
音节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却带着一种要命的执拗。
她想站起来。
双腿却软得像不是自己的,手指一撑地就打滑,血顺着掌心糊了一手。
她只好死死拄着剑,膝盖在石板上拖行,一点一点,笨拙而倔强地往那道白影那边挪过去。
“前辈,你来看我了吗……”
她艰难地抬头,眼里已经糊成一片,
却还是努力睁大,想要把那道白影看得更清楚一点。
“我……好想你啊。”
那句“好想你”,像是被她攥在心里太久,终于被血和泪一起挤出来,带着一点破碎的笑意。
她分不清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谁。
暮雪——
初雪——
暮天雪——
这些名字,在她的世界里早已纠缠在一起,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曾经选择她的人。
“你怎么不说话……”
“你以前,总会说话的……”
她小声地嘀咕,像是怕吵醒谁,又像是在确认谁是不是还会用那种带笑的语气叫她一声“乖”。
暮天雪停在她面前。
黑色缎带下,那双本不该看见任何东西的眼,睫毛却轻轻颤了一下。
血,同样溅到了她的鞋边,沿着鞋面慢慢下滑,在她脚下聚成一小滩暗红。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几乎要趴到她脚边的身影,又抬眼扫过满地狼藉与倒下的人,再收回视线。
良久,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要与风声混在一起。
听不出怜悯,也听不出愤怒,更不像是在责备谁。
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仿佛连她自己都不太清楚,这一声叹息,是给谁的。
她伸出手,指尖在夏祝清的眉心轻轻一点。
“睡一会儿吧。”
灵力如春水般涌入,对方紊乱的神识被一寸一寸抚平。
丹田中濒临炸裂的灵力,被强行按回去,压制在破碎的经脉里。
夏祝清眼前一黑。
世界像是有人突然把灯关了,所有色彩与声音全都被抽离,只剩下一点温度还存留在她指尖。
她的身体失去了所有力气。
整个人向前栽去。
暮天雪顺势伸手,将她接在怀里。
被抱住的那一刻,夏祝清身上那股弥漫了许久的敌意,竟像被从某个地方抽走了一样。
她整个人松下来,像一只终于撑不住的小兽,疲惫到极点,只剩下本能。
她的手下意识地攥住了暮天雪衣襟的一角,指尖止不住地发抖。
嘴唇轻轻动着,呼出的气息带着一点血味:
“前辈……别走……”
这句话,像是在重复某个久远的场景。
也像是在追问一个早已没有答案的问题。
暮天雪低头,看着她被泪水浸湿的眼角。
那泪痕从血迹旁边划过,在凌乱的脸上留下一道极不协调的清澈纹路。
“……你认错人了。”
这句话,在她唇边绕了一圈。
她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了一遍。
她只是又轻声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睡吧。”
“你,太累了。”
夏祝清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抓着她衣襟的那只手,也慢慢松了一点,但并没有完全放开。
大堂里,死一样的寂静。
没有人敢上前,甚至没有人敢发出一点过大的呼吸声。
暮天雪没有再抬头去看这一片狼藉。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全身都是伤的小姑娘。
那张脸被血迹和灰尘糊得不成样子,
可眼角的那一点泪痕,却格外清晰。
她伸出另外一只手,很笨拙地,用指腹帮她擦掉眼角的泪水。
指尖微凉,动作却出奇地轻——仿佛再重一点力,就会把这点仅存的柔软碾碎。
半晌,她低低地笑了一下,不知是在笑她,还是在笑自己。
“……我该拿你怎么办。”
这句话,她说得极轻,只有她和怀里的人能听见。
没有责备,没有叹息,只有一种很复杂的、近乎无奈又带点疼惜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