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峰的夜色如冰。
山风自万丈雪崖间卷起,又在悬崖边折回,将寒意一寸寸渗进骨缝里。
峰顶的空间一阵波动,一间不大的竹屋显现出来。
里面点着一盏昏黄的灯,灯光极小,却在一片雪白中,顽固地撑着一点暖色。
暮天雪抱着人,稳稳地落在屋前。
怀里的夏祝清,整个人瘦得像一捧被血水浸透的棉絮。
她全身都烫得吓人——不是普通的发热,而是一种灵海将爆未爆的“焚烧感”。
那是银针秘法,自残丹田、强行拔高一瞬战力的代价。
——若没有意外,这个孩子,今天大概率是活不过去了。
暮天雪低头,视线在她的脸上停了片刻。
少女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黑白分明的眼角被血污糊成一片,唯独那点泪痕,在血里显得格外清晰。
“前辈……别走……”
她先前在怀里那句含糊不清的呢喃,仍在耳边回响。
暮天雪收回目光,抬脚推开门。
屋内极静。
一张榻,一口炉,一桌一椅,一架古琴。
她原本以为,这些足够填满她这段被无情道磨空了情绪的修行岁月。
现在看来——似乎并不完全。
她将夏祝清轻轻放到榻上。
对方的手下意识地又抓了抓空气,像是怕那道唯一的依靠消失。
暮天雪低头,顺势把那只手放回被子里。
指尖被对方烫得一颤。
……真是热得不正常。
她抬掌,灵识探入夏祝清体内。
丹田中灵海翻涌,经脉如同被火舌舔过,一道道裂痕密密麻麻。
那三根“银针”的残余痕迹还在,以极其粗暴的方式撕扯着她原本就不算宽裕的灵路。
“蠢。”
这个评语在她脑海里浮了一下,又很快淡下去。
——无情道。
她走的是这一道。
斩断因果、断绝牵挂,好让自己的剑真正做到“无挂无碍”,
她被迫或主动削去了太多“多余”的东西——温柔、眷恋、怜悯,统统被她亲手切开。
理应如此。
无情道,无情,便无所困。
剑所向,无需犹豫。
只是如今……因为系统的奖励减弱了二十%的情感屏蔽,
那些被压制到近乎无声的东西,像是从地底下慢慢渗了上来。
她看着榻上的少女,心底浮起的那点情绪,很陌生,又很久违。
是无奈?
是悲伤?
还是——烦躁?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些本不该在她心里出现的东西,此刻正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枚小石子,坠在心湖底部,存在感不强,却怎么也忽视不了。
她稍稍闭了闭眼。
客观来讲,她们这次“攻略夏祝清”的任务,已经完成得非常完美。
夏祝清对她的好感度,早在数天前就满了。
孤僻、缺乏归属、极度渴望被选择的小修士,在有意识的投喂与扶持下,几乎是教科书式地走进了她们布下的那条路。
从初见时的谨慎,到试探性依赖,再到如今半疯半魔,
只要“前辈”说一声,她估计能不计代价地把命掏出来。
如果只是想“借化身骗一场感情,又不与本体真正结因果”,
那么现在收手,大概是最干净利落的结局。
不救,让她死在自己为之燃尽的执念里——
也算是一场圆满的悲剧。
有始有终,情深不寿,对无情道的她而言极其完美。
她不是没想过这一点。
但……
暮天雪指尖在空中轻轻一顿。
脑海中迅速闪过与夏祝清有关的记忆:
那个笨拙地举着剑,一遍遍练着最基本剑式的身影;
那个被人欺负时,明明眼睛都红了,还死撑着不肯哭的模样;
那个被“她”随手夸奖,就能开心一天的小傻子;
还有今天——满身血污,在大堂中央拖着鲜血一路走来,抬起手说“你能回来了吗?”的那个笑。
在那个冰冷100好感显示下的,
是少女炽热跳动的情意,而不是游戏中冰冷的数据。
可是,她有能力去回应这份感情吗?
甚至于,失去情感的自己还能算是正常人类吗。
她睁开眼,视线再次落在榻上的人身上。
对方的呼吸越来越乱,灵海在她的感知中已经接近熔毁。
该做出决断了,
是投入时间与精力,做一场对她而言毫无利益的事情,
还是放弃对方。
暮天雪缓缓吐出一口气。
“……真麻烦。”
她自嘲般低声说了一句。
传统意义上的“最佳选项”,此刻已经不那么干净利落了。
“也罢,这便是命吧。”
她抬手,解开自己的外袍,将那件素衣缓缓褪下,只留里衣。
袖口微微滑落,露出腕间一截如雪的肌肤。
——罕见的冰灵根。
体若寒潭,心如冰霜,最适合斩情灭念,也最适合作为“镇压”的核心。
而现在,这个曾经得天独厚的条件,
倒是可以用来,给别人“续命”了。
她俯身,伸手将夏祝清翻转过来,让她平躺在榻上。
少女的衣襟早就被战斗撕裂,伤口纵横交错。
暮天雪没有多看,只是灵力一拂,将染血的布料全部化成飞灰,又从柜中抽出一件干净的薄衣替她盖上。
然后,她自己也解开里衣带子,露出冰冷的胸腹,
轻轻一倾身——
将自己如冰雪般的身体,贴了上去。
“唔——“
一声微弱的呻吟从少女喉间溢出。
暮天雪俯身之时,夏祝清那被烈火烧灼的神经仿佛嗅到了救命稻草的味道。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原本僵直的手臂悄然抬起,摸索着探向前方那片冰凉的源头。滚烫的手指碰到裸露的肌肤时,两人浑身一震。
暮天雪抬手,按住她的肩:
“别动。”
她声音很轻,带着不容拒绝的平静。
灵力在两人贴合的皮肤之间缓缓流转。
寒意顺着她的骨骼往外散开,将夏祝清体内近乎沸腾的灵海一点点压制下去。
那些已经龟裂的经脉,在她灵力的牵引下,像被冰水浇过的灼伤,虽然不会立刻痊愈,却不再恶化。
这是极其耗损本源的事。
让一名化神强者,去为一个练气弟子做这种近乎“以身为炉”的事——
从任何修真界的常识来看,都近乎疯了。
“你真会挑时候闯祸。”
暮天雪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讥讽,“以后再这么乱来,别说前辈了,连仇人都见不到。”
她话一出口,又自觉失笑。
这算什么?
这是在骂她,还是在替她怕?
她侧头,看着贴在自己肩窝附近的小半张脸。
就算憔悴到这个地步,这张脸还是那么年轻。
那么笨拙地,把所有情绪都写在皮肤之下,写在握剑的手上,写在那句“前辈,你来看我了吗”里。
“看来……”
她在心底,很轻地对自己说了一句:
“这场‘好感游戏’里,没有赢家。”
她原本只是想,在不真正下场、不触因果的前提下,
用一个化身去试试看:
看看当她给出“被选择”的错觉,人心会走向哪里。
结果如今——
被纠缠住的那一个,不只是夏祝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