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如血雷劈开天地。
初雪抬手的那一瞬间，整个万剑宗都为之一颤。
她身后插着的那些死剑，同时发出哀鸣般的共振，像是所有埋骨此地的魔修都在为这一战呐喊。
雪绫迎了上去。
她的剑出鞘无声，白光如冰湖开裂，与那道血芒在半空撞得正着。
轰——！
气浪炸开。
洛璃薇只觉得耳膜一阵剧疼，整个人被冲击波撞得后退数步，勉强抓住一根石柱才稳住身形。
她抬眼望去——只见两道白影在半空交错，一道血光冲天，一道寒意铺地。
两人都是元婴。
同样修习无情道。
甚至连招式，都如出一辙。
“空斩。”
两个冷淡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虚空被生生撕开两道裂缝，黑暗的缝隙中冒出诡异的灵光，像是天地之外的东西在往里涌。
但细看之下，却又不尽相同。
雪绫的“空斩“干净利落，如同一刀切开画卷，断面平整。
而初雪的剑意……
带着一股扭曲的戾气，撕开空间的时候，那缝隙边缘参差不齐，仿佛被无数细小的恨意反复啃咬过。
——她确实入魔了。
初雪的杀意化为实质，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快意，却在此刻问出了一个格格不入的问题。“你知道被狗咬了一口，应该做什么吗？”
她抬剑，剑身上血光翻涌。
“不是礼让，或者咬回去。”
“而是应该在它张嘴前，先弄断它的喉咙。”
剑落。
这一剑带着明显的疯狂，血光拖出一条残影，直奔雪绫咽喉。
雪绫眼神一凝，横剑格挡。
金铁相撞的巨响鸣彻云霄，半个万剑宗都被这一击震得摇晃。
两人各自往后滑出数丈，稳住身形。
初雪的声音透过烟尘传来。
“魔道也好，向我拔剑的你也好。”
“我都不会再犯一次同样的错误了。”
雪绫抬眼看着她，语气依旧平静：“但为什么，一定要杀洛璃薇？”
初雪狭长的血瞳中闪过一丝狞厉，冷声道：
“她是魔修。”
“就凭——魔修毁掉了我身边的一切。“
她停了停，嘴角微勾，看着雪绫：
“说到底，你真的在乎那个丫头吗？”
“一个修无情道、斩断七情六欲的人，真的会关心别人的死活？“
“还是说——伪装正常人太入戏，走不出来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
不是刺向雪绫，而是刺向洛璃薇。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伪装……“
她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
所以雪绫的所有陪伴，所有温柔，所有的“没事的”……
都只是——伪装？
“不是的。”雪绫忽然开口。
她没有回头看洛璃薇，只是平静地回应初雪：
“就算我感受不到情绪，那些一起度过的时光，也是真实存在的。“
“那些回忆，也不会因为道心而变成虚假。”
初雪怔了一瞬。
随即，戾气更甚。
“无法理解。”
她再次扑出，这一次剑势更加狂暴，血光翻涌中夹杂着无数细微的杀意碎片。
战斗愈发激烈。
可雪绫渐渐意识到——战斗的余波，已经开始威胁到洛璃薇。
一道散落的剑气擦过洛璃薇的头顶，割下几缕粉红色的发丝。
她眼中满是惊慌，却被“敕令“死死束缚，连后退都做不到。
雪绫目光一沉。
她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无论这场战斗的结局如何，洛璃薇都无法安全离开。
在下一波攻势来临前，她收剑了。
“让她走。”
初雪停在半空，眼神阴沉：“认输了？“
“不是认输。”雪绫摇头，“是谈判。”
“我愿意留下。以我回归作为条件，让她安全离开。”
初雪嗤笑：
“你以为，自己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别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是条件。”雪绫纠正，“是交易。”
她顿了顿，用最冷静的语气分析道：
“化身回归本体，可以让你修为更进一步。”
“相比之下，一名筑基修士的生死，对你而言根本无足轻重。”
初雪眯了眯眼，似乎在考虑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洛璃薇这时才猛地意识到什么。
回归——不是简单的“回到初雪身边”。
而是……融为一体。
雪绫会消失。
彻底地，永远地消失。
就像一滴水，融进海洋，再也分不出界限。
那个能说“没事的”的雪绫，
那个能被她抱在怀里的雪绫，
那个有着湛蓝眼睛、会被她的话惊到耳尖微红的雪绫——
会彻底，不存在了。
“不——！”她想要冲出“敕令“的束缚，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嘶声，“雪绫，不要！”
雪绫回头。
她看了洛璃薇一眼，眼底有歉意，更有决绝。
“抱歉，教主。”她轻声说，“这次的委托，我完成不了了。”
洛璃薇泪如雨落：“这不是委托！从来都不是！”
“我知道。”
雪绫轻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所以才更抱歉。”
她从腰间缓缓取下那枚戴了一辈子的储物戒，用灵力托着，轻推送到洛璃薇身前。
“这是教主照顾我的报酬。”
储物戒在空中缓缓转动，反射出几点微光——那里面，装着她十年来接委托的所有收获。
也装着她的——全部人生。
“教主……保重。”
她最后深深看了洛璃薇一眼：
“记住——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遇见你。”
那句话，轻得像风，却字字砸在洛璃薇心上。
洛璃薇想伸手，想说话，想冲上去抱住她不放手。
可“敕令”如天地枷锁，死死将她禁锢在原地。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雪绫转身，走向初雪。
走向另一个自己。
也走向——彻底的消失。
初雪伸出手：
“回来吧。”她淡淡道，“你本就属于我。”
这句话里，藏着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真相——
化身“回归”本体，就是化身的死亡。
雪绫会融进初雪的修为、记忆、力量里，
但“雪绫”这个独立的存在，会永远消失。
就像一朵雪花，
融化在更大的雪山里。
雪绫在她面前停下。
“好。”
她答应得很干脆，没有眷恋，没有后悔。
仿佛死亡，对她来说，真的只是回家。
可就在她伸出手的瞬间——
洛璃薇听到自己心里传来一声轻微却绝望的碎裂。
像是什么东西，被连根拔出了身体。
“敕令”在那一刻解开。
她跌坐在地，伸出双手，拼命向前抓去——
却只抓到一片空气。
“雪绫——！！！”
她的声音撕心裂肺，像受重伤的小兽，在万剑宗的山巅回荡。
台上，两道白影开始重合。
现实与倒影，真身与化身，在阳光下缓缓融为一体。
雪绫的轮廓越来越淡，像是正在被风一点点吹散。
洛璃薇绝望地意识到——
这是永别。
不是“她去了别的地方”，而是——她将彻底不存在。
那个说“没事的”的人，
那个收她十块灵石的人，
那个会被她抱得耳尖微红的人——
会从这个世界上，完全消失。
再也不会有人，对她说：
“委托完成。”
储物戒滚到她脚边，发出轻微的铃响。
那是雪绫留给她的全部。
也是，这十年美好时光的——墓志铭。
而她的世界，在失去那道白影的瞬间——
坍塌成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