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看着跪坐在地的洛璃薇,转身拂袖离去。
她的步伐沉稳,呼吸平静,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根本不值一提。
却在走了数步后,脚步微微一顿。
“放开。”
带着杀意的声音响起。
她的袖子,被一双颤抖的手死死拉住。
洛璃薇站在她身后,双目含泪,身体因为刚才的冲击而不断颤抖。
可她的声音,却清晰得像刀锋划过冰面:
“……把雪绫还给我。”
初雪没有回头。
她身上灵力轻轻一震,洛璃薇整个人被震飞出去,重重撞在石柱上,又滑落在地。
鲜血顺着她的唇角流下,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暗红的花。
初雪继续向前。
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急促的喘息。
她的袖子,再一次被拉住。
“把……雪绫……还给我。”
少女的声音更哑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却依旧执拗地重复着同样的话。
初雪皱眉,这次灵力震得更重。
轰——
洛璃薇被震得飞出更远,撞碎了一片栏杆,碎石砸在她身上,留下新的血痕。
她趴在废墟里,咳出几口血,却还是撑着残损的石块,一点点爬了起来。
初雪心中想着——她不会再跟上来了。
但当她走到万剑宗高台边缘,准备踏上最后几级台阶时——
一双沾满鲜血的手,死死抓住了她的脚踝。
“把……雪绫……还给……我。”
洛璃薇趴在地上,几乎是用最后一点力气爬到了她脚边。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破风箱一样漏气,却还在重复同样的话。
初雪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回过头,低头看着这个浑身血污、却依旧死死抓着自己不放的少女。
心底涌起的,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莫名的,这个画面与某个记忆重叠了。
同样是血,同样是执拗,同样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愚蠢。
“放手。”她的声音更冷,“下一次,你活不了。”
洛璃薇的身体一颤。
但她的手,依旧牢牢抓在初雪的脚踝上,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的肌肤。
这个一直在害怕的少女,每一次都是这样。
当年比起自己输了比试后的下场,更怕失去血莲教这个“家”。
现在比起死亡,她更害怕那个能说“没事的”的人,彻底从存在中抹去。
初雪感觉胸口某种东西在摇晃。
她忽然有些恼怒。
“为什么!”
她一把拎起洛璃薇,将她提到面前,血红的眼睛逼视着少女颤抖的瞳孔。
“想想看,你的寿命可能有数百上千岁。”
“这区区十年的相处,值得你付出生命的代价吗?!”
洛璃薇看着眼前这张与雪绫有着相似轮廓、却冷漠得可怕的脸。
她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值得。”
这两个字,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
不是因为冲动,也不是因为愤怒。
而是因为她想了很久很久,想过无数次——
如果有一天,要用命去换那些温暖的记忆是否存在过,
她的答案,永远都是——
值得。
初雪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一瞬间,一个久远的记忆,不合时宜地在她脑海中浮现:
——
“初雪,你早就可以踏入化神了。”
那是多年前,师尊洛星晚抚摸着她秀发时,曾经说过的话。
“为了保留一点情感,放弃长生大道……这真的值得吗?”
师尊的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不解。
她知道初雪有冲击化神的资质,可她迟迟不愿斩断情感,总是在化神的最后一步前止步不前。
那时的初雪,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回答:
“值得。”
“而且……”她抬头,目光清澈与现在的血红完全不同,“长生听着,是一件很孤独的事情,不是吗?”
洛星晚露出无奈的表情,轻叹一口气:
“你这孩子……”
——
可正是因为她的“值得”,正是因为她不肯斩断最后一丝情感,
她没有及时踏入化神。
当魔宗入侵时,当师尊被暗算时,当宗门岌岌可危时——
她的修为不够,她的剑不够快,她护不住任何一个想要护的人。
血染万剑峰。
师尊重伤昏迷,同门死伤过半,整个宗门几乎被夷为平地。
后来她踏入化神,用一剑护住了万剑宗的最后一口气。
可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再也不会回来。
从那一天开始,她终于明白——
情,是修士的毒药。
“值得”,是弱者的借口。
她斩断了所有,踏上了无情道的巅峰。
告诉自己,再不会重复同样的错误。
可如今——
眼前这个魔修少女,却对她说出了一模一样的话。
“值得。”
那么坚定,那么愚蠢,那么……熟悉。
初雪的手开始发抖。
“愚蠢!”她忽然爆发。
“在漫长的岁月中,只有修为、长生是最重要的。”
“你以为你的'值得'有什么意义?!”
“只有实力才是一切。”
“你——”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卡住。
因为她意识到,自己说的这些话,也全都适用于——当年的自己。
空气死寂。
洛璃薇看着她,眼中的泪还在流,却忽然露出一丝明悟。
“你在问你自己。“她轻声说,“你一直都在问你自己。”
初雪僵住。
“你把自己的悔恨,强加在别人身上。”洛璃薇咳出一口血,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其实——”
“你只是不敢承认,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对的。”
“不敢承认,自己一直在害怕。”
那一瞬间,初雪感觉整个世界都静了。
她的瞳孔微微颤抖,血色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胡说八道……”她的声音有些飘,“我怎么可能害怕,这个世界上没有我不能杀的人,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
“那为什么?”洛璃薇打断她,“当你看到雪绫的记忆时,你的第一反应,是愤怒?”
“如果感情真的毫无意义,如果你真的什么都不在乎——”
“你应该无所谓她被谁影响,无所谓她做了什么选择。“
“可你愤怒了。”
洛璃薇一字一顿:“因为你嫉妒。”
“嫉妒她拥有了你不敢拥有的东西。”
“嫉妒她可以义无反顾地选择一个人。”
“恐惧——她还保留着,你亲手砍掉的那一部分。”
初雪的手放在剑柄上,声音冰冷。
“住口——”
洛璃薇继续说下去,声音虽弱,却字字如刀,“所以你想要杀了我,用'杀掉所有魔修'来逃避这个问题。”
她抬起头,与那双血色眼瞳对视:
“可其实——出错的,是你自己。”
空气凝固了数息。
初雪的脸色变了数遍,最后定格在一种诡异的苍白上。
“够了……”她的声音在抖,“够了……”
她忽然捂住脸,指缝间泄出断续的笑声。
“说得很好……说得真的很好……”
她将手放下,眼中的血色更深:
“可那又如何?”
“就算你说得都对——她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