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修魔?
这个问题,冥九幽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
或者说——在她还来得及思考这个问题之前,命运已经替她决定了答案。
在引魂宗,她是最不受宠的小女儿。
资质普通,还天生体弱,三天两头咳血,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残灯。
魔修从来不会把关爱浪费在一个“一眼就能望见未来”的人身上。
她是引魂宗里“不存在”的人。
当外人问起时,父亲也只会说:
“我有五个孩子。”
——当然不包括她。
想要被注意到。
滑稽扮丑也好,故意受伤也好,哪怕被骂被打都可以——
她只想证明自己还活着,还配得上别人多看一眼。
可得到的,永远只有无视。
若是一直被无视的话,那些恶意,要是也能无视她就好了。
缩在奴隶堆中的她,曾经这样想过。
可命运从来不会因为她的期望而格外开恩。
“最后一名了。”
嘈杂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伴随着不甘的咽气声和兵器入肉的闷响。
弥漫着死气与血腥的房间被人推开。
两名修士走了进来。
他们身穿青白道袍,剑眉星目,一身正气凛然的样子——典型的正道修士模样。
可当他们的目光落在笼中那些神情麻木的小孩子身上时,眼底却没有半分怜悯。
“这些就是魔修的药引子?”
年轻一些的修士疑惑地问。
笼子里,十几个年龄不等的孩子缩成一团。
有的眼神空洞,有的瑟瑟发抖,还有几个已经被吓得昏了过去。
他们身上都有被虐待的痕迹——灵力抽取留下的青紫,营养不良导致的瘦骨嶙峋,还有各种实验在皮肤上造成的疤痕。
“怎么处理?”年轻修士问向身旁的中年同伴。
中年修士的目光在那些孩子脸上扫过,眼神冷漠如铁。
“全部杀了。”
他抬起剑,剑身在昏暗的房间里反射出森冷的光。
“引魂宗最善夺舍之术,搞不好这些孩子里,已经有魔修藏身其中。”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如何处理一堆杂草。
年轻修士皱了皱眉:“可他们还只是孩子——”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中年修士打断他。
年轻修士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甚至笑了出来:“也好,让我来吧。最近新学了一套剑法,正好试试。”
剑光闪动。
外围的孩子如被割倒的麦穗,一个接一个倒下。
鲜血溅在墙壁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有些神智还清醒的孩子开始哭喊求饶,声音已经嘶哑,却还在绝望地喊着“饶命”、“我们没有罪”。
但没有人理会。
冥九幽在人群里面,看着这荒诞的一幕。
她并不感到意外。
从小到大,她见过太多“顺理成章“的残酷,也习惯了这种“为了大义可以牺牲任何人“的逻辑。
害怕吗?或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失落——她到死都没有人记住过她的存在。
还有遗憾——她还以为,至少在死亡面前,自己能被平等地对待一次。
现在看来,连死,她也只是这群孩子中“其中一个”。
她抬头,看着朝自己走近的年轻修士。
对方脸上带着练习新剑法的兴奋,眼中没有杀戮的快感,也没有纠结的痛苦——
只是把她当成一个用来验证剑法熟练度的靶子。
连恨意,她都得不到。
“也好。”她在心里轻声道,“这样结束,也不算太糟。”
长剑朝她劈来。
她闭上眼,等待着疼痛的到来。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出现。
她愣愣地睁开眼。
视野中,出现了一道白色的出尘身影。
她的身形不算高大,却给人一种仿佛能撑住整片天地的稳定感。
“你们,在干什么?”
没有丝毫感情波动,如神明垂问凡尘的声音响起。
两名修士如临大敌,几乎同时单膝跪地:
“剑首大人!我们在清除魔修余孽!”
剑首?
冥九幽瞪大眼睛,望向这道白色身影。
她就是那个一剑灭了她的父亲、连同半数魔道一起推平的——归墟剑首?
比想象中的……年轻很多。
也漂亮很多。
初雪没有回头,只是平静地扫了一眼地上的血泊和那些小小的尸体。
“我记得,清剿魔修的命令里,”她的声音不高,却让两名修士额头冒汗,“没有包括小孩。”
中年修士硬着头皮解释:“回剑首,引魂宗善夺舍,这些孩子很可能已经被魔修夺舍——”
“你检查过了?”初雪转身。
她的脸,比冥九幽想象中要年轻。
可那双眼睛,却冷得仿佛经历过千万年的风雪。
“没……没有……”中年修士额头的汗更多了,“但是为了保险起见——”
“没有检查,就妄下杀手。”
初雪的声音轻了下去,却更加危险,“你是觉得,我下达的清剿令还不够完善?”
“不敢!“两名修士同时伏首。
“那么——”
初雪手放在剑柄上,“谁给你们的胆子,自作主张的?”
空气瞬间凝固。
剑意如实质般压下,两名修士几乎是同时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剑首饶命!剑首饶命!”
“探查是否夺舍,有灵识探测、回魂秘法、净心符箓……”
初雪一条条数着,“这么多方法不用,却选择最简单的'杀了就没事'?”
她停了停,语气更冷:
“偷懒,还是——嗜杀?”
“不敢!属下绝无此意!”
“滚。”
初雪抬手一挥,“回去自己去领罚。再让我发现你们滥杀,不用等宗门处罚,我亲自送你们上路。”
两名修士如蒙大赦,爬起来就往外跑,连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初雪转身,目光扫过笼中剩下的五个女孩。
她们都是不同年龄的孩子,最大的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只有七八岁的模样。
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中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恍惚。
她们看着初雪,眼神既怀着对强者的恐惧,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激。
冥九幽就在其中。
她盯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很年轻,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锋利。
那双眼睛,是她见过的最纯粹的冷——不是魔修的阴冷,也不是普通人的温热,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冷静。
“你们,”初雪开口,“还能说话吗?”
几个孩子怯生生地点头。
“有家可回吗?”
摇头。
“有亲人在吗?”
继续摇头。
初雪沉默了片刻。
引魂宗的“药引子”,大多是从各地抓来的孤儿。
没有身份,没有归属,即便活下来,也没有地方可去。
“那就——”她停了停,似乎在思考什么,“跟我走吧。”
冥九幽怔住。
其他几个孩子也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初雪补充道,语气依旧冷淡,“我会给你们一口饭吃,一个栖身之处。”
“直到你们有能力独自生存。”
说完,她抬手一挥,笼门应声而开。
“愿意走的,站起来。”
五个女孩犹豫了片刻,最终都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包括冥九幽。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这个杀了自己全宗的女人。
可她更清楚——
留在这里,除了等死,没有第二条路。
而且……
她看着初雪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一个很奇怪的想法:
这个人,至少看见她了。
不是把她当成“其中一个”,而是真正地,看见了她的存在。
哪怕只是出于怜悯,哪怕只是顺手而为——
但她确实,被一个重要的人,记住了。
这种感受,她已经太久没有体会过了。
这年冥九幽九岁。
——
“……或许,这就是开始修魔的原因。”
多年后的冥九幽,回想起这一幕时,曾在心里这样想过。
她不是为了复仇而修魔。
也不是为了变强而修魔。
而是为了——有一天,能让那个人,再看她一眼。
哪怕对方看她时的眼神,依旧如当年一样冷漠。
但至少,她想能站在她的身边,
再被看见一次。
这一次,不是作为一个可怜的孩子,
而是作为一个——配得上她注意的人。